第23章 鏖兵淡水(二)
“开炮!”
左岸佛郎机率先开火,火绳一点,炮口喷出浓烟,一枚五两铅弹呼啸著扑向水道中央。紧接著右岸佛郎机跟著响了,打向了舢板群的侧后方。
几乎同时,左岸佛郎机后的更高处,那两门半蛇炮也点了火绳。“砰!砰!”两声沉闷的轰响,一斤半重的实心弹从树梢上方飞过,砸向水道入口附近的浅水区。
剎那间,淡水河口被硝烟和巨响撕开了。
但赵奢心里清楚,这一轮齐射看著嚇人,实际上並不像听起来那么整齐。佛郎机和半蛇炮不是同一时间放的,点火有先后,炮弹出膛有迟早,真正同时命中的只有头两三门,后面的炮弹都是陆续落下去的。
不过已经够用了,河道里的舢板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孙彪所在那艘舢板被右岸佛郎机的铅弹直接轰中船舷。木屑纷飞,一个操桨的水手被飞溅的碎木击中面门,血一下子就糊满了半边脸。整条舢板猛地一歪,开始在原地打转。
另一艘被左岸半蛇炮的实心铁球擦过船尾,砸出一个大洞,水咕嘟嘟往里灌。船上眾人惊慌失措,忙不迭试图堵上大洞,却发现完全堵不住。
“退!全退回去!”孙彪声嘶力竭。
他吼著下令的同时,舢板上那个鸟銃手也胡乱朝左岸方向放了一轮銃。一百四五十步的距离,铅弹飞出去连个准都没有,不知道落在哪片树丛里了。
另外两条舢板上也有人举銃朝岸上放,但都是瞎打。距离太远,又顛又晃,铅弹能落到炮台附近都算运气极好。
岸上赵奢这边也有几个鸟銃手想还击,被赵奢一声省省火药按住了。“这个距离打不到人,都是白费铅弹火药,等他们近了再招呼他们。”
一阵乱銃之后,官军终於想起来跑路了,但四条舢板此刻一齐挤在狭窄的水道里,退路已经被自己人挡住。前面的拼命划桨想倒出去,中间的想往红树林阴影里钻。
漏水的那条舢板上的兵士乾脆跳了水,却忘了自己身上著了棉甲,直直往水底沉去。
左右两岸上的第二波佛郎机也跟著到了,这次装的是散弹,无数细碎铅丸横扫过水道。
而半蛇炮的实心弹接连砸在水道入口附近,激起冲天水柱。虽然这次没直接命中任何一条船,但那声势和溅起的水花,把所有企图从入口方向撤退的人都嚇得缩了回去。
再打了三四轮炮,硝烟逐渐瀰漫在水道上方,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暂时停火,等炮管冷下来!”赵奢下令。
炮手们依次停手,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子銃和药包。
水道里,倖存的官军先锋在一片哀嚎中拼命划桨,拖著伤员和半沉的舢板往外海逃。四条船,一条搁浅,两条轻伤,一条沉了。十六个人,死的就剩六个。
赵奢看著他们狼狈退出去,没有再下令追击。
何老鬼在旁边急道:“香主,我看距离应该还够,再打两轮吧!”
“先不打了。”赵奢回道:“已经超过两百步了,再打就是白费铅弹。再说这只是先锋,我要的不是杀光他们,是让追兵们看见,引他们派船强闯。”
何老鬼不解:“派什么船?”
“吃水浅的船。”赵奢回道:“他肯定不会拿大福船往里硬塞,但海沧船和苍山船却进得来。算算时间,希望號也要切到他们后头了,我要把追来的这四艘船一网打尽!”
金顺號艉楼上,林茂把千里镜放下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看得见硝烟,听得见炮响,也隱约能看到水道里翻滚的浪花和人影。千里镜里,岸上的几处炮位在开火时喷出了硝烟,但炮位本身看不见,全藏在木筐掩体后面,应该有三四门。
“果然有伏兵。”他咬牙怒骂道:“走私船上装的也是百斤佛郎机,这帮狗杀才,居然把本將船上的炮拆了,搬到岸上垒了炮台。”
亲兵在旁边建议道:“把总,咱们的大炮够得著吗?不如让大发贡开几炮试试?”
“隔著一两里路,贼寇藏得好,目標又小,拿大发贡轰岸上是白费药。“林茂恨声道:“不过贼寇垒的都是些小炮台,应该是拆了本將走货船上的百斤佛郎机。”
他放下望远镜,忽然冷笑了一声。脸上的阴鷙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嗅到血腥味之后的狠劲。
既然判断守军只有小炮,那便无需忌惮。他猛地转身,衝著艉楼下的甲板大喝:
“传令!巡风號、顺风號,即刻起锚!给本將杀进水道!”
號令兵一愣:“把总,直接进?”
“进!”林茂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木栏一阵抖动,“贼寇火器有限,不过是些百斤佛郎机,射程不过数百步,能奈我何?巡风、顺风两船吃水浅,进去转得开!给本將贴近了轰!把那几座土台给本將掀了!压住阵脚后放舢板,派刀牌手上岸!把他们从林子里赶出来,全部剁了!”
他狞声命令道:“记住,船上炮打准点!別把自家兄弟给轰了。登上岸后先別急著冲。等他们乱了阵脚,你们再压上去!”
號令兵得令后立刻转身,將令旗朝前挥落,同时举起號角,吹出一长两短的號声。
海沧船巡风號、苍山船顺风號,本就在舰队两翼游弋,闻令立刻转舵。
这两船吃水浅,无需像福船那般小心避开沙洲主水道,顺著两侧稍浅的汊道,斜斜切入水道。
船首劈开浑浊的河湾水,船上的鸟銃手聚到甲板前方,一手持銃一手攥火绳,压低身子躲在船舷后。佛郎机和碗口銃的炮手紧张地调整炮口,瞄准远处的河岸。
顺风號上,管驾小旗金成德给自己又套上了一层甲,手里拄著腰刀,大声喝道:“都给我趴好了!进了水道把头低著!岸上有炮,別当活靶子!听我號令,炮响了再动!”
巡风號上,总旗黄得禄蹲在船首佛郎机旁,亲自帮炮手稳住炮车。船身隨涌浪起伏,水道里的浪比外海小,但依然晃得厉害。
“稳住,不急。”黄得禄低声吩咐道,“进了射程再开炮,先把那座矮丘上的小炮台给掀了!”
两船一前一后,切开河面,越驶越近。两岸红树林近在眼前,浓密的枝叶几乎要刮到船舷。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木桨划水的声音和船体挤压水流的闷响。
林茂站在艉楼上,千里镜举到眼前,死死盯著两船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