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鏖兵淡水(一)

      四月三十日,未时刚过,日头刚偏西。
    淡水河口左岸矮丘顶上的瞭望哨里,负责示警的水手正举著单筒千里镜扫视东南方向。这千里镜是抢走私船时缴的,镜片磨得不错,加上身处高处,七八里內的海面也看得清清楚楚。
    东南方,天海相接处,四道船影正劈浪而来。隔得虽远,但从船型和阵列上能辨出来,其中至少有两艘大福船,其余两艘应该是海沧船和苍山船。
    轮换站岗的精锐水手马上发出了预警。
    赵奢接到消息后判断十有八九应该是林茂追来了,同时暗暗庆幸他来晚了一天,自己也有了更充足的准备,甚至有机会將这四艘船全部拿下。
    “何老鬼,你带人把两门半蛇炮搬上左岸最高处,跟佛郎机拉开距离。王铁——”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河口以北的一段海岸线。
    “希望號马上出港,沿北岸走,藏到这个湾子里头。听到这边响了炮再出来,从外海绕到他们背后打。”
    何老鬼皱了下眉:“香主,希望號这时候出去,外面四条船等著呢,不是送上门?”
    “他们看不见咱们。”赵奢特地点出地图上矮丘的位置,“岛上看海,足足能看七八里外;在海上看岛,能看三四里就糊了。咱们在这高处已经瞧见他们了,他们从千里镜里看过来,都是一片滩涂和树,什么都分辨不清。等他们靠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时候,希望號早藏好了。”
    何老鬼想了想,点头不说话了。
    赵奢转向王铁,下了一道死命令:“但有一样你需得给我记住了,没听到炮声,一步都不许动。等这边打起来之后,他们的眼睛就会全钉在河口方向,这是你再从背后杀出来,专打福船的甲板,就朝著人群开炮!”
    王铁点头问道:“香主,不知官军的福船,火力如何?”
    赵奢没有用6磅加农炮、千斤佛郎机这种词。王铁是系统徵召出来的专业管驾,战术素养不需要他来教,该提醒的是对方有什么杀手鐧或者重炮。
    “这时候大福船的两舷多半是千斤级的佛郎机,希望號的船壳顶不住。”赵奢看著他的眼睛,“但是你的炮比他们打得远、打得准,就是別贪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百步开外,別让他们把距离缩短到一百步以內。打甲板,打人,不用想著一炮打沉他们。大福船水密隔舱多,不是那么容易沉的,把甲板上的人清差不多了,他们就只能投诚。”
    王铁咧嘴:“明白,希望號跑得比他们快,打得还比他们远,只洗甲板不硬啃。”
    “对了,船上留十个人给我。“赵奢补了一句,“防著他们狗急跳墙强行登岸。”
    王铁点头,大步出去了。棚屋外传来简短的口令声,不多时,河口方向传来缆绳解动的细微声响。
    何老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香主,那五个纳了投名状的呢?要不要……”
    何老鬼实在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们。
    “用得上,但別放到左岸高地来。”赵奢说,“全部派到右岸去。他们真要临阵反水,半蛇炮足够收拾他们。”
    何老鬼也就不再多言。
    赵奢走出棚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过来,这对岸上哨兵的观察极为有利,但对海面上往这边看的人,斜阳会在水面上拉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所有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果真是天意。
    申时过半,林茂的船队在瞭望哨的视野里愈发清晰。五里开外,千里镜里已能隱约看到船首大发贡黑洞洞的炮口。
    而林茂的千里镜里,河口处一片寂静。
    “把总,我带人衝上去?”吴大胜在身后问。顺风號和巡风號已前出到两翼,似乎蓄势待发。
    林茂转过头,斜了他一眼。
    “冲?往哪冲?”他指了指河口方向,“这种河口水道,又宽又浅,福船进去要是搁了浅,动都动不了,拿什么打?”
    “传令——金顺、同安,外海落锚,不许擅进。巡风、顺风在周边警戒,盯著水下的暗礁和任何不对的动静。今晚全员轮值,注意海面也注意岸上。明日卯时放小艇进去探水道。一旦有变,立刻退回来。”
    “是!”
    赵奢等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没等到追兵进河口。
    连忙派人去问哨兵,才知道人家在外海下了锚,压根没往里走。
    他也不急,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享受猎物。
    第二日,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金顺號和同安號的甲板上忙碌了起来。隨船舢板被放下了水,每条四人:两人操桨,一人持鸟銃,一人举藤牌。领头的是个老手,叫孙彪。
    “记住把总的话。”孙彪压低嗓子对身边的人说,“进去先探水道深浅,別急著往里划。眼睛都给我盯著两岸,尤其是左边那座矮丘和右边那片红树林。但凡看到什么不对的,就是一块石头多出来、一根树枝折了、一只鸟不该在这个时候飞起来。就立刻退回去,给把总发旗號。”
    “知道了,彪哥。”
    四艘舢板排成小队,间隔约二十步,缓缓驶入水道。
    左岸矮丘后,赵奢一直在密切关注河口方向。
    哨兵將信息不停匯报给他:“过了沙洲脊线……进了內河道……他们被弃船吸引了……距离马上到两百步了……”
    两百步。半蛇炮已经够得著了,但百斤佛郎机还差点意思,五两铅弹打到这个距离上散布太大,打舢板得靠运气。
    “再放进来一些。”赵奢低声命令道。
    舢板又往前推了约五十步,距离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百斤佛郎机的五两铅弹虽然还是不够精准,但对付挤在狭窄水道里的四条舢板,已经不需要精准了。这么大的目標群,闭著眼打都能沾上。
    而半蛇炮在这个距离上,一斤半的铁弹打舢板,就等於拿锤子砸鸡蛋。
    孙彪忽然觉得左边那座矮丘上方好像有一道极微弱的亮光,像是什么金属东西反了一下。他张嘴想喊小心,但那个字还没出来。
    赵奢的刀,就用力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