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浯屿点兵

      浯屿水寨是福建中路海防的筋骨,与南日、铜山、玄钟並称五大水寨。它横在泉州湾外头,东望台湾,南接吕宋,北通福州,南北航道的咽喉便攥在这座岛身上。
    按《筹海图编》所载,浯屿原额战船四十八只:大福船八、海沧十二、苍山十、哨船十、网梭八,另配鹰船赶繒鸟船若干,兵额一千八百。纸面上看去,真是好大一座水寨。
    但天启四年的浯屿,早不是万历年间的浯屿了。
    朝鲜之役后辽餉层层加派,海防欠餉日甚,魏忠贤专权把朝政搅成一锅粥,再没人顾得上福建这片海。如南日水寨原额七十船,如今能下海的不足二十艘。铜山更惨,连一艘大號福船都凑不出来。
    唯独浯屿不同。
    唯独浯屿水寨不同,林茂在这经营了近三十载,以通番之利养巡海之兵。上至总兵徐一鸣,下至守备陈廷策,年节孝敬从未短过一分。別的水寨连修船的桐油都买不起,浯屿的福船还能做到年年上油换缆。別的水寨火药库空得能跑老鼠,浯屿的铅弹得论箱算。
    虽说只存了编制里一半的战船,但相较其余水寨的惨状,已是福建沿海一等一的强寨。
    卯时刚过,把总署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茂站在正中,背著手,扫了一眼厅里。南哨的总旗、小旗全都到了,角落里还站著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周德,挺精瘦的一个人,一直没吭声。
    林茂没急著开口,先走到墙边那幅《东南海疆图》前,手指在澎湖方位上一点,停了片刻。
    “咱们的船在海峡北口叫人劫了。”
    他声音不高,厅里却没一点杂响。
    “连船带货,全没了。侥倖逃回来的兵丁说,管事陈金水带著弟兄们抵死不降,叫那帮不知死活的腌臢泼才砍了脑袋。连船带货折银近万两。”
    “近万两啊!”
    林茂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看来,这遭是有人成心骑到本將脖子上拉屎。”
    他一掌拍在桌上,杀气腾腾命令道:“十天之內,本將要把他们连人带船捞出来,全沉到海底餵鱉!”
    他走到眾人身前继续道:
    “本將断定,这帮贼廝往北逃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他们定是趁著前两日里的南风溜到了澎湖,窝在红毛夷今年才弃了的旧石堡一带,等风转了再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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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里安静了一会。一个总旗开了口,是南哨左队的吴大胜,四十来岁,脸上横著几道旧疤,一看就是在战船上滚了半辈子的老行伍。
    “把总,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属下听闻,领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不过一条船几十號人。这些人在澎湖怕是藏不住,那地方的旧寨虽说废了,可离浯屿不远,咱们的巡哨船隔三差五就要从那一带过,他就不怕撞上?”
    林茂看了他一眼。
    “澎湖方圆几十里,暗礁密布,水道七拐八绕,你当咱们的哨船能把每块石头都翻一遍?”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意思。
    “再说了,那帮人能劫林记的船,就不会是蠢材。他们选澎湖,就是因为清楚那里如今没人守。朝廷不管,水寨不去,连看寨的老卒都未必日日当值。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
    “你与其操心他们藏不藏得住,不如操心怎么把货追回来。货追回来了,本將亏待不了我手底下的人。要是追不回来——”
    他没往下说,吴大胜低下了头。
    角落里的周德一直没吭声,林茂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也就那几分:
    “劳周队正回去替本將向陈守备带句话。本將此番亲自带船出海,定把人货一併追缴回来。守备大人那边宽心安坐,等本將料理完了,再亲自上门请罪。”
    周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林茂转身面朝眾人,声音陡然一提:
    “听令!”
    厅里所有人腰杆一挺。
    “此去澎湖剿匪,本將决定带四条船。金顺號大福船,由本將亲领。同安號二號福船,由总旗吴大胜率之。巡风號海沧船,由总旗黄得禄率之。此船吃水浅,进了內湾转得开。顺风號苍山船做哨探,居前查探,由小旗金成德率之。”
    “火药铅弹照额定支领,出发前点验。午时之前码头集结,但有晚至者——“
    他扫了一圈。
    “捆起来,打四十军棍,绝不宽贷。”
    “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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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顺號停在码头外的澳口中(就是大海湾。大福船金顺號足足有1500料,排水量近650吨),船壳上的桐油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光泽,两舷的佛郎机炮位已经揭开了油布。甲板上兵士们正往舱里搬火药箱和铅弹桶,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
    浯屿的兵跟別处確实不一样。至少每月能领到七八成餉,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干起活来不至於磨洋工。有老兵一边搬箱子一边低声骂:“这回要是追上了,老子非把那帮贼坯的皮剥下来不可。陈金水跟老子喝了多少回酒……”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废话,干活了。”
    林茂站在水寨码头上,背著手看著眾人忙碌。
    又过了一会,金顺號终於备妥,舵工从船舷探出头来:“把总,金顺號齐了。”
    林茂最后看了一眼澳口里来往的苍山船和哨船。金顺號吃水一丈有余,靠不得岸,全船的兵丁、火药、粮水都靠这几条小船一拨拨送上去,眼下各船人马已齐。
    他转身跳上接渡小艇,往泊在锚地的金顺號摇去。靠近时抬头望去,三层艉楼高耸在船尾,最上一层露台四周护板如城垣,几面黑布大旗已掛在桅顶,只等令下。
    林茂攀上艉楼,朝號令兵点了一下头。
    號令兵举角吹了一声长鸣,几乎同时,金顺號船首轰地放了一声大发贡空炮,鼓手跟著擂起一通战鼓。角声、炮声、鼓声叠在一处,从金顺號上传开去。同安號、巡风號、顺风號上各哨官听见这一號一炮一鼓,便知中军唤各船就位,立刻命兵丁各执器甲,各就本哨旗幡之下。
    片刻后號角再起,连吹两声,两炮连放,鼓擂两通。四船甲板上兵丁奔向本哨旗幡之下,前锋顺风號拔锚盪到前面,巡风號居左,同安號居右,金顺號居中,鱼贯摆开。
    第三遍號角吹响,三声长鸣,三炮齐放,鼓声如骤雨,这是进发之令。
    “升帆!”
    金顺號两道大桅上帆布同时扯起,主桅顶一面杏黄方旗缓缓升起,旗心黑绒绣著一个林字,被风猛地一展。余船跟著升旗,红、蓝、白各色號旗次第升起,標明前、左、右各哨位次。四船依次起碇,借著西南风驶出浯屿口。
    海面豁然开阔,风从船尾灌进来,帆布鼓得像一面面墙。浪头不大,拍在福船宽厚的船壳上,响声沉闷。
    林茂站在艉楼最高处,望著北面的天际线。
    “西南风,顺风顺水。明日入夜前应该能到澎湖外海。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號令兵將令旗朝前挥落,四道白色浪痕在海面上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