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误转澎湖
四月十二,深夜。
浯屿水寨南哨的把总署里,灯火通明。
窗外风声悽厉,那是四月里特有的风痴天气,风向在东南与东北之间摇摆不定,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坐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在虎皮上揉搓著。
他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白净的脸上透著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红润,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阴鷙的光。他此时不太像个武官,倒更像个在月港永和街上坐著收钱的大商贾。
那个水手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他一见到林茂,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啦!”水手连续磕了好几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前几日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一伙海寇给砍了脑袋!船……船也让人给抢了!”
水手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金水十有八九是被海贼抓了。但他若是说陈金水被俘,自己这个先跳海逃生的行为就是陷主將於敌手,回去也是个死罪。只有把陈金水说成是战死,自己这趟拼死报信才会有价值,才能把这条命保住。
林茂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被海贼给砍了脑袋?”林茂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连尸首都没留下?”
“没……没了……”水手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那伙人太狠了,见人就杀……我是跳海才逃出来的……”
“死了也好啊。”
林茂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那扳指从手上退下来,搁在桌案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省得回来吃掛落,还得编个理由糊弄我,说不得还得费银子抚恤他。”
水手闻言,心里猛地一寒,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你方才说,那帮海贼往北跑了?”林茂终於抬起眼皮,双眼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发毛的精光。
“是……是往北跑了。”
“往北?”
林茂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掛在墙上的《东南海疆图》前。这幅图是他花重金请人绘的,比兵部的堪舆图还要精细几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暗礁、水道和风向流路。
他的手指向那海图:“这几日海面上虽说刮过两阵南风,但你看窗外那云脚,北风又要压下来了。”
林茂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看著跪在地上的水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这帮海贼要是趁著那两日南风跑了也就罢了,若是敢在这个时节往北闯台湾海峡,那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命。万一半道上风头一转,变成顶头的东北风,他们那破船就得在海峡里餵鱼。惯盗出海,求的是稳,不是赌。”
林茂重新转回地图前,手指在澎湖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们多半是趁著那阵南风溜到了澎湖,躲在废弃的旧城遗址里等变风。往北他们能去哪?那是绝路!除非他们是疯子,或者真觉得自己命硬能抗过老天爷。”
在他的认知里,赵奢这帮人根本不可能在淡水。淡水附近那是蛮荒之地,没吃没喝,而且逆风过去太慢。真正的老海盗,这时候要是抢了货,要么顺风跑去吕宋,要么就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澎湖,就是最好的藏身地。
去年,南居益巡抚虽然把红毛夷(荷兰人)赶跑了,但朝廷为了省那点粮餉,並没有在澎湖留驻重兵。除了几个看庙的老卒,那里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岛上有淡水,有废弃的城堡,地形复杂,暗礁密布,离浯屿又近,最重要的是,那是官军废弃的地方,谁会想到海盗敢躲在官兵眼皮子底下?
“他们现在肯定躲在澎湖,等著风向变了再跑路。”林茂做出了他的判断,这个判断基於他数十年的航海经验,自信得不容置疑。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那么货呢?二十担湖丝,二百包白糖,还有船上的现银肯定也都没了?”
“都……都没了……”水手哭喊著。
林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著,心里继续推算著海贼的下一步动作。湖丝在长崎能卖高价,白糖更是紧俏货,再加上这船货原本是要给福建总兵徐一鸣和魏公公那边递的心意。
这一趟要是折了,亏的不是那几千两银子,而是他在徐一鸣和陈守备面前的信誉。林记这块招牌要是砸了,以后谁还肯把货交给他林茂?
“哼!”林茂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真是一群废物!”
“这帮杀才往北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林茂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哪里来的一身鱼腥味的腌臢泼才,想跟本將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来人!”林茂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戴上那枚扳指,大拇指轻轻扣动著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升帐!”
“让南哨各船的总旗、小旗,都给本將滚到厅上来。另外,去个人,把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请来,就说我林茂有急事相商,这批货里,也有陈守备的一份。”
“至於这小子……”林茂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水手,“先拖下去给口饭吃,別让他死了。等本將从澎湖把货找回来,再跟他算这笔帐!”
水手被拖下去后,林茂看著地图上澎湖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真以为本將拿不下你们?本將在这片海上经营了数十载,还没人敢动林记的货。既然你们想玩,本將早晚把你们绑在铁锚上,做那沉底餵鱉的畜生!”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並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份自以为老练的误判,给了赵奢最宝贵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