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製盐与通倭同罪
料理完了今天的大乱子之后,赵奢躺在营地中自己的铺位上辗转反侧。反正现在睡不著,虽然闭著眼睛,思绪却发散到了煮盐上。
明天把炮台的收尾活干完,后天要不要开始试著煮盐呢?
他后世看过《大明律·盐法》的原文,光“凡犯私盐者”一条就是杖一百、徒三年,带军器加一等,拒捕者斩。灶户私煎、窝藏、转卖各有罪名,最重的可与通倭同论,条目居然比海禁还细。
而私盐能有多暴利呢?
天启四年,受辽餉加派与米价腾贵影响,两淮灶煮私盐的场价约为每斤银2厘,即0.002两。一艘中型鸟船如果装载六万斤盐,从灶户手中盘下的本钱不过一百二十两白银。但这船盐若运至沿海私售,按官盐半价每斤一分银0.01两算,整船货值便高达六百两,足以让私贩们子为此豁出性命,就这还是翻了几番之后的成本价。
那么现在的淡水河口能不能產盐?
后世资料里,台湾大规模晒盐要到清中后期才兴盛,以南部的台南一带为主,但那是在没人系统开发的前提下。
淡水河口外海的沙洲地势低平,退潮时大片滩涂露出来。前天赵奢带人去沙洲上走了一圈,亲眼看到了。滩涂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蘸一点放嘴里,果然是咸的。不是泥土自带的碱,是海盐结晶。
这说明盐度够,日照条件也够。
日晒製盐的工序他在后世也看过记载:在潮间带修筑堤堰,潮涨时引海水进来,潮退时拦住。太阳曝晒,水分蒸发,盐分析出,附在泥沙表面形成盐霜。工人们用木耙刮下来,收进仓库,再淋水溶解、过滤、重新结晶,得到白盐。
这套工艺在华南沿海用了上百年,技术门槛不高,关键看两个条件:日照和滩涂。淡水河口具备以上所有条件。
这种盐跟內地灶盐是两样东西。灶盐靠铁锅熬,火候不一、滷水不纯,出来的盐顏色发黄髮灰,苦涩味重。日晒盐靠太阳,结晶慢但乾净,顏色雪白,颗粒均匀,苦味极轻。品质上的差距,拿在手里一对比就看得出。
赵奢开始在脑子里分析淡水河口的优势。
原料不要钱,海水就在门外,潮涨就灌进来,连搬运的工夫都省了。
燃料也不要钱,福建沿海的传统盐场,灶盐的柴钱往往占到大头成本,有些地方一担盐的柴火钱比盐本身还贵。日晒靠天吃饭,这一块基本归零。
而且我晒私盐交个屁的税!大明沿海灶户產的盐,按律要卖给官府盐引,私自买卖就是贩私盐。福建灶户被压得普遍亏本,不少人鋌而走险把盐藏进舱底跟生丝一起走。但淡水河口不在大明盐法管辖范围內,没有盐官,没有盐引,没有税课。產出来的盐,卖到哪里都是净利。
那销路呢?原身之前在酒馆里听跑船的人聊过一些零碎的消息。
日本本土虽然產盐,但品质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盐又黑又苦。长崎、平户的唐船带货过去,偶尔会把盐当压舱或零碎补给搭著卖,虽然算不上大宗,但每次都有需求。琉球那边更不用说,岛小,製盐条件有限,盐一直靠从中国转运补缺,这在月港跑海的人里几乎是常识。
至於巴赛族,三两粗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玩意换走四五两黄金,利润三十倍,这是他几天前亲手做过的买卖。
赵奢继续在心里盘了笔粗帐。一亩盐田,好天气时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到两百斤。十亩盐田,一个月按一半好天气算,也能出两万到三万斤。按市价折银,至少一千到一千五百两。
当然这是粗算,盐田要修,堤堰要筑,引潮的水沟要挖,存盐的仓库要盖,前期投入不少。但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修好之后能一直用,大不了隔几个月检查维护一下。
而且盐跟丝绸白糖有一个根本区別,丝绸白糖是走私来的,卖完就没了,下一批还得去抢、去买。盐是自己產的,只要太阳照、海水涨,就能源源不断地出。
最后,盐不怕查,走私丝绸白糖是犯禁的,被官军截住就是抄家灭门。何况从今年开始明军水师基本就算告別台湾了,直到郑森1662年收復台湾。
船可以被打沉,货可以被抢走,银子可以花完。但盐田在那里,太阳每天照,海水每天涨,盐就每天產。只要盐田还在,他就永远有筹码。
盐只是第一步。
赵奢思绪又转向了设想中的淡水城,列了三个拳头產品。
雪盐不用再想,滩涂在那里,工艺在那里,只差开工。
第二是鹿皮。淡水河上游的山区遍布梅花鹿,他光上岸这几日就在营地周围见过好几回鹿群。后世资料里,荷兰人占据大员之后,鹿皮贸易是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每年从台湾运出去数以万计。日本人买鹿皮做甲冑做革具,需求非常稳定。巴赛族世世代代在山里打猎,现在用盐和铁器换,將来完全可以把鹿皮纳入交易。用盐换鹿皮,再拿鹿皮卖给日本商船,一层转手两道利。
第三是樟脑。淡水河上游的山里长著大片樟木,樟脑从樟木里熬出来,能入药能防虫能做香料,在明末的国际市场上是紧俏货。后世荷兰人和后来的清朝都把樟脑列为管控出口物资。但工序比盐复杂,需要砍树劈木蒸馏,前期投入大,等盐田和鹿皮跑顺了再动手。
盐是根基,鹿皮是快钱,樟脑是后手。有了这三样,淡水城就不是孤岛上的营地,而是能自己造血的大本营。
赵奢对淡水城的前期规划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周边需要开发的地方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空地。
码头不能建在河口正外面,浪大沙洲多,大船靠不近。应该退到河口內侧,找河道深、避风的一面。他这两天也观察过,南岸有一段河弯,水流缓吃水深,適合做码头。码头后面那片地势最高的台地就盖房住人,潮水涨不到,颱风也吹不垮。
再往后就是现在扎营的这片矮丘,地势最高,能俯瞰整个河口,做城防区正好,將来筑箭楼架佛郎机炮台,进可封河口退可守营地。盐田单独放,河口外面那片滩涂退潮时露出来,离营地不到两刻钟路,单独围起来做盐场。
城、港、盐场三个板块互不干扰,又都在佛郎机射程之內。
既然想到佛郎机,赵奢又想到了一件事。
今年是天启四年,后世记忆里,荷兰人在这一年被明朝从澎湖赶走,转而占据台湾南部的大员,现在应该刚到不久,还在盖城堡稳脚跟。但淡水河口是台湾北部最好的天然港湾,他们迟早会往北侦察。
这意味著两件事:淡水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把炮台完工、火力形成;淡水如果抢先跟日本商船搭上线,荷兰人来了反而要跟赵奢谈,因为我手里有货有港口有人。
还有一条路。福建沿海明荷衝突刚结束,原来跑澎湖线的一些走私船和私贩子短期內找不到落脚点,如果有人能给一个安全的补给港。。。不用进港,在外海拋锚接货就行,这些人未必不愿意来。
想了半天赵奢终於感到了一丝困意。蚊虫还在嗡嗡叫,苦楝烟散了之后它们又卷回来了。明天得让人再多砍些苦楝枝条回来,两处工地还有营地都得点上。
在所有要操心的事里,蚊子大概是最小的一个,但却是此刻最烦人的一个。
他嘆了口气,把胳膊压得更紧一点,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