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投名状
到了第四天傍晚,左岸的胸墙垒到了最后一层。
赵奢站在矮丘顶上,看著六个人合力把最后一个填满沙土的木框抬起来,卡进胸墙顶部的缺口里。沙土从框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细碎的沙屑飘到四周,下意识的让人眯起了眼。
佛郎机还没架进去,但炮位已经成型了。弧形胸墙从左到右包过来,前面和两侧收拢,后面留了一个三尺宽的进出通道。人跪在里面,头部刚好高出墙沿一拳,视野开阔,身子全在墙后。炮位后方的限位浅坑也挖好了,两根大腿粗的硬木桩斜打进地里,桩头露出一截,上面缠著粗麻绳做好的拉绊。
右岸那边也差不多了。下午赵奢过去看过一回,胸墙也垒了一半多,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就能收尾。赵奢从矮丘上走下来,沿著岸边往营地回。
另一边,陈金水正半跪在泥地里喘著粗气。炮台的活快干完了,这几日著实把他累的够呛。
在月港林记,除了老爷和几位主事,他何时对人低过头?那些大小商贾、水手管带,见了他都得恭敬称呼一声“陈管事”。可现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海贼匪首,竟然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不但让他干这种砍树挖泥的粗活,还故意把他孤立出来,甚至好几天都不许把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几天干活时,虽然嘴被堵著,但他一直没閒著。他利用监工鬆懈的间隙,用眼神、用脚在地上画圈,甚至用喉咙里挤出的呜呜声,试图与其他几个俘虏沟通。
大部分俘虏都避开了他的目光,赵奢的手段狠辣,分银子的规矩又透著股邪性的公正,有些人心里已经认命了,甚至生出想入伙的心思。尤其是那个叫陈有火的火銃手,虽然没明说,但这几天绝对在考虑要不要入伙。
但还有几个,是被陈金水往日威势压怕了的。他们不敢告密,只能唯唯诺诺地听著陈金水用眼神比划出来的计划,稀里糊涂的参与了进去。
偷船逃跑?不行,大船在沙洲外,舢板也有人看守。肯定跑不掉,怎么办?
我要杀了那匪首策反群寇!
陈金水的计划很简单:赵奢每天傍晚都会独自一人来左、右两岸查看炮台进度,基本不带跟班。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准备下工吃饭,守卫防备也最松。
只要在这里动手,把匪首干掉,剩下的海盗群龙无首,凭他在林记管事的手腕和许诺的重利,策反这些亡命徒並非难事。
他物色了人选,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在他看来“老实巴交”的林顺生身上。这小子平时干活最卖力,不跟人扎堆,看著就像是个没主意的软柿子。
陈金水找了个机会,趁著监工换班休息的时候,他挤眉弄眼,衝著林顺生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还故意踢了根脚下的碎木块过去。
林顺生果然看了过来。
陈金水用下巴努了努赵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著凶狠和威胁。接著,他指了指月亮升起的方向,那是他们约好的动手时间,也是炮台即將完工的时刻。
林顺生愣了一下,似乎读懂了,隨后他左右看了看,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金水心中狂喜,以为又增添了一份胜算。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年轻人,肚子里藏著怎样的惊雷。
林顺生当然不是真的答应。他灵机一动,顺著陈金水的意思,约定在今晚炮台快要完工的时候动手。因为按照赵奢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必定会独自来左岸查看进度。
商定之后,林顺生便一直等著。等到看守的水手押送他们去解手时,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对方带他去找赵奢,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稟报。
看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他带到了赵奢面前。
“赵老大,我想入伙。”林顺生压低声音。
赵奢拿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想不到今日这小子突然就提出要入伙,但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你想入伙?为何?我凭什么要收你?”
“陈金水联络了几个俘虏,约好了今晚动手袭杀你,然后策反其他人后再夺船回月港。但我不想回月港,我要报仇!”
“我爹叫林光斗,是浯屿水寨南哨的军丁。天启二年,被浯屿水寨南哨把总林茂的人推下海淹死,尸骨无存。”林顺生直接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潜入林记已经八九个月了,就是为了找证据扳倒林茂。现在,我只想跟著您干,只要能报仇,让我干什么都行!”
赵奢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这番话如果是別人说,可能要打个折扣,但结合这几天林顺生的表现和那双没茧的手,赵奢信了五六分。
而且赵奢手里算上留守的原得利號上的兄弟们就有十八人,再算上最初徵召的十二人大明精锐水手,要是还被最多八个手无寸铁的俘虏给翻了,那也是赵奢活该,趁早死球算了。
“很好。”赵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按那个陈金水的计划行事。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一会打起来的时候放聪明点,刀枪可不长眼。”
“是,赵老大!”
赵奢看著林顺生离开,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投名状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笑纳了。
他原本还在想,该如何甄別这些俘虏,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彻底归降或者让他们自己找死。现在,机会来了。
赵奢立刻进行了安排。他將计就计,故意让看守的人手显得鬆散,营造出一种傍晚查看进度时只有他一人的假象。但实际上,那十二名绝对忠诚的大明精锐水手,早就悄无声息地埋伏在矮丘另一侧的树林里。
夜色渐沉逐渐笼罩了河滩。
赵奢如常般,独自一人沿著岸边小径先走向左岸炮台。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的红树林阴影里,陈金水已经悄悄被解了绑,嘴里塞的布团也被取了出来。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在他身边,是另外三个被他威逼利诱的俘虏,手里紧紧攥著削尖的木棍。
待到赵奢越走越近,几乎只有几丈之遥,陈金水终於按耐不住。
“杀了他!!”陈金水猛地窜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怪叫:“杀了他!谁能杀了他,回月港我赏他二十两纹银!”
三个人影扑向了独自前来的赵奢,林顺生混在队尾越跑越慢,然后手持尖木棍隱隱挡住陈金水等人的退路。
赵奢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从讥讽转而气极怒骂道:“二十两?老子的人头就只值二十两?!”
他甚至不等身后赶来的精锐水手们,仓啷一声拔出腰刀。他的刀顺著拧腰的势头,自下而上反撩。刀光略过第一个脑袋,那人就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颈部喷出一道小喷泉,將身侧第二个人喷了个满脸。
第一刀的余势未尽,赵奢的手腕一翻,腰刀在空中拐了一个半圆,就要横著斩向右边那个手持尖木棍的胸膛。
第二个愣住了,他反应倒也是快,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赵奢的腰刀几乎是擦著他的髮髻,顿时叫他披头散髮,嚇得魂飞魄散。
不过数息时间,冲最前的一个就倒了下去。
陈金水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赶到的精锐水手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在泥里。
赵奢深吸一口气,命令將没有参与的俘虏也都集中到此处。
等都到齐了之后,赵奢踩著染血的泥土,慢慢走到人群面前。他没有看地上挣扎的陈金水,而是看向了那几个跪在一起的俘虏。有人眼神恐惧,有人一片茫然。
“都站起来。”赵奢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俘虏们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今晚的事,虽然主谋是陈金水,但你们知情不报,按海上的规矩,都该死。”赵奢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刮过,“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滥杀,更不愿把路走绝了。”
“第一,作为叛党同伙,立刻处死,扔进海里餵鱼。”
“第二,纳个投名状,杀了他们,从此一刀两断,既往不咎,往后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全场死寂。俘虏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
林顺生很快就第一个走了出来。他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把匕首,走到陈金水面前。陈金水惊恐地瞪大了眼,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林顺生面无表情,高高举起匕首,狠狠刺下。
“噗嗤!”
鲜血飞溅。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俘虏为了活命,也咬著牙走上前去,一刀又一刀。
赵奢站在一旁,看著他们颤抖的手和溅满血的衣衫,心里並没有多少快意。但他知道,在乱世中,信任是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不给这些人一个断绝后路的理由,他们就永远是隱患。他给不起可能被背后捅刀子的代价。
等到剩下包括林顺生、在內的五个俘虏都纳了投名状后,赵奢方才命人將他们带下去。同时宣布了明天上午炮台竣工、试射完成后加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