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舷

      两船距离在逐渐缩短。
    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艉楼上的胖子放下望远镜开始喊话,隔得远又背风实在听不清,但能看到甲板上的人在跑——有人去解炮位的油布,有人搬铅弹和火药罐,有人把刀矛从舱里搬出来乱糟糟堆在一旁。
    福船之间的海战不是戏文里唱的擂鼓吶喊万箭齐发。那是大舰队的打法,要有鼓手有旗手有统一的號令。像得利这种几十人的小船,打仗靠的就三样东西:顺风、胆子和不要命。
    风不用说了,占了上风就是占了先手,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对方逆风想追追不上想躲躲不开。
    胆子也不用说,两船接舷的那一瞬间谁先跳过去谁就占了甲板上的主动,犹豫一息就多死一个人。
    不要命是最唬人的,刀砍在身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得利號开始转向。舵手扳动尾舵,船身在浪头上缓缓偏了一个角度,船首对准了南边那艘船的右舷侧后方。
    不是正面对冲,福船船首大多包了铁皮,硬撞能撞出洞来,但得利的船首铁皮早锈穿了,撞上去怕是两败俱伤。要靠的不是船首,是船舷。船舷贴船舷,两船並在一起,人从这边跳过去,刀从这边砍过去。
    整个大明海疆上打了一百多年的海战,十之七八决定胜负的都是接舷。火炮有用但打不准,海浪起伏之间炮口一上一下,能打中船身就算运气好。真正要把人杀光的还是得跳过船去一刀一刀地砍。
    十丈、五丈、三丈。
    逐渐能看清对面的人脸了,对方甲板上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举著火绳枪,枪口火绳还在冒烟,正手忙脚乱往枪膛里塞铅弹,不仅怕,而且船隨著海浪在晃根本站不稳。
    两丈。
    “搭鉤——!”
    何老鬼第一个动手。
    搭勾抡圆了,最前头的铁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咬进了对面船舷的木板里。他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船舷拼了全身力气往回拉。与此同时船舷两边又飞出去三四根带鉤的绳索,有的掛住栏杆有的勾住缆绳,有的没掛住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两艘船被拉到了一起。
    船舷碰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对撞。整条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站不稳的人踉蹌了好几步。
    然后喊杀声起来了。不是整齐的喊杀,基本都是各喊各的。
    有人吼杀!,有人骂娘,有人闷著头往前冲,声音被海风一撕乱成一片。
    赵奢拔出腰刀踩著翻倒的木箱跟著跳了过去。脚落在对面甲板上的一瞬,膝盖一弯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刀横在胸前。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走私船的水手举著短矛刺过来,矛头对准他肚子,来势挺快但角度太正。赵奢微微侧身一让,矛尖擦著他肋骨滑过去,他顺势一刀就砍在对方握矛的手腕上。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清晰,先碰到一层半硬的是筋腱,然后一软是肌肉被切开,然后一滑是刀刃擦过了骨头。
    水手惨叫一声短矛脱手,捂著断了一半的手腕蹲下去。赵奢没补刀,不是心善而是没时间,第二个敌人已经扑上来了。
    身后何老鬼带著七八个人也跳了过去,长柄刀横扫把围上来的人逼退两步。甲板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光火绳枪的火光混在一起。
    走私船的佛郎机终於响了。后膛子銃装填虽快,可两船贴在一起不到三丈远,人和人挤在一起,炮手根本没法瞄准,铅弹从得利號桅杆边上飞过去什么也没碰著。
    倒是得利船尾那门土炮歪打正著,铅弹斜著砸在走私船艉楼墙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木屑横飞,没打著人但响声极大,把艉楼上几个正在搬弹药的伙计嚇得集体一哆嗦。
    战斗在甲板上绞成一团。到处都是血,偏偏天上又撒了一阵雨,雨水混著血水流到船舷边再滴进海里。
    有人被逼到船舷边退无可退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与其被砍死不如赌一把水性。有人踩到血滑倒了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在背上。火绳枪在这时候倒是比炮管用,三四桿枪隔著十来步的距离对著人群开火,铅弹没什么准头但密度够了,总能打到人。
    赵奢砍翻第三个人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受伤,他身上只有两处轻伤,左臂被矛尖划了一道口子,额角被飞来的木屑磕破了一点皮。
    眩晕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像有人把他的脑子从中间劈开后,又往里面塞了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文字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脚下一个趔趄撞在船舷上,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一个走私船的水手看到了机会举刀就劈过来。
    赵奢本能地抬刀格挡,两刀相撞金属声刺耳得像指甲刮木板。
    对方力气其实不如他,但他这会正头晕目眩,不得已被压得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锅煮沸的粥突然冷却了。所有杂乱的信息在一瞬间归位,像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他知道了自己后世是谁。赵奢,二十八岁,安徽人,扑街写手,凌晨四点猝死在电脑旁。
    他也知道了自己现在是谁。还是赵奢,二十岁,天启四年时泉州南安人,识点字,目前是个海盗头目,额头正在流血。
    两段记忆没有打架,像两条河匯入同一片海——水流的方向不同,但海面是平的。
    赵奢缓过神来,借著对方压过来的力道突然鬆开刀,身子往下一矮。对面的水手刀劈空了重心前倾,赵奢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他的备用兵器一直插在后腰上,从下往上捅进了对方的下巴。
    匕首从下頜骨下方穿进去直入颅腔。水手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大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鱼离开了水,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赵奢拔出匕首站直身子。血从匕首上滴下来落在甲板上,声音很小,但他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一滴,两滴,三滴。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没有噁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的清醒感。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大概在后世赵奢灵魂涌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猝死的身体换一具强健的体魄和原身的技艺,太他妈值了。
    他抬起头环顾战场。走私船的甲板上还在混战,但局势已经开始向己方倾斜。
    何老鬼带著人从右舷突入把对方的防线切成了两段,左舷那边火绳枪手又放了一轮銃,铅弹打中两个人一个倒地不起一个捂著大腿在甲板上乱滚。
    但赵奢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走私船艉楼上那个穿青布短褐的胖子正在往后退。他已经不在甲板上了,退到了艉楼的楼梯口。手里举著一把火绳枪,枪口没有对准前面的人,而是对准了船底的舱口。
    赵奢脑筋一转便瞭然,这胖子不是在指挥战斗,他是在看时机。如果甲板上的人顶不住,他就会打开舱底的水门或者点火烧船,让所有人一起死。
    反正船沉了他大不了坐小艇跑。这种事在海寇和走私船之间太常见了,打不过就烧烧不了就沉,反正不能让货落到別人手里。
    赵奢攥紧了匕首,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