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久违的夜
座头鯨酒馆,二楼。
墨菲坐在牌桌前,盯著桌子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
那是已经无法工作的手下和工人名单。
“码头不能停。还有五天货就到了,卸不下来,我从五点区调人。到时候,你的位置就给別人坐。”
红帕特昨天晚上说这话时候的表情,他还记得。
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墨菲把名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都在发抖。
康纳那个蠢货!
如果不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下,如果不是他的人先挑事!
“老大,刚才码头货船那边那边又来催了。”
手下小心翼翼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是要这两天给个准信,到底能不能卸货,不行就让船队去其他码头……”
“让他们等著!”
墨菲一拍桌子,手下嚇得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老大,要不从五点区借人?”
“蠢货,別的人接了我的活,码头还有我们的事吗?”
墨菲心烦意乱,起身来回踱步。
走廊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凯尔走进来,手里拋著那枚硬幣。
他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纸团,没说话,在墨菲对面坐下。
“凯尔,你来得正好。”
墨菲眼中布满血丝:“去帮我把康纳那个混蛋给杀了!多少钱都行,我要看著他死在我面前!”
凯尔把硬幣攥在手里,示意墨菲冷静。
“冷静墨菲先生。康纳我们之后自然会处理,但现在关键是要让帕特老大满意。”
他双手撑著桌面,勾起嘴角:
“老大要的是货卸下来,谁卸的不重要。”
“我当然知道,但是现在没有人……”
“华工。”
凯尔打断了墨菲:“华工区有的是人。价钱便宜,干活利索,还不会闹事。”
墨菲沉默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黄皮猪弯著腰,低著头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噁心。
这种重要的活,怎么著都不该轮得到他们去做,他们只配搬一些臭鱼和违禁品。
如果不是赶时间,他寧愿等手下伤好,也不想让黄皮猪染指这一笔大生意。
许久,墨菲终於咬牙切齿地看向凯尔:
“告诉巴维克,货到之前,给我凑够50个黄皮猪。”
“工钱到位,人应该好说。中国佬,只认钱。”
墨菲冷笑一声:
“钱?让他们有活干,就算恩赐了。”
他抽出腰间的手枪,重重拍在桌子上:
“谁敢不来,用这个让他们听话。”
……
拂晓街。
李尚恩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墨菲的命令,已经经由凯尔之口,下达了出去。
如果是之前,工人们大概率会在梁二和爱尔兰人的威逼利诱之下,被迫去白干几天。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把今天的免费抽卡用掉,李尚恩简单收拾了下,动身来到了陈月桂的餐馆。
和昨天稀稀拉拉七八个人截然不同。
餐馆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粗略一数也有三十多个。
“別挤,別挤!都有活!”
林大勇站在台阶上,扯著嗓子喊名字,嗓子都哑了。
瘦猴挤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生怕自己没排上。
见到李尚恩来,工人们“呼啦”一声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尚恩,光搬东西一天就有一美元,真的假的?”
“我昨天听小孙儿说,还有肉吃?”
“俺不要肉,別说一美元,就是砍一半俺也干,家里揭不开锅了要……”
李尚恩看著面前或是急切,或是期待的工人,笑著张开手:
“放心,工钱不变。午饭晚饭有肉有白面馒头,管饱。”
人群发出一阵惊嘆。
瘦猴拍著胸脯,一脸骄傲:“看我说什么!尚恩哥能骗我们?跟著干就完了!”
李尚恩把一份路线和钱交给林大勇:“今天人多,分三路。还是老规矩。”
“得嘞尚恩哥,交给我!”
林大勇领命,带著人推著板车,扛著麻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餐馆。
餐馆门口,陈月桂走了出来,鬢角微湿,显然在厨房忙活了很久。
“月桂姐,辛苦了。”
“不辛苦,这点活算啥。”陈月桂连忙摆手,笑容满面。
她確实不觉得辛苦。
尤其是昨天看到大勇几个年轻人脸上的笑,还有他们对李尚恩崇敬的眼神。
她就发自內心的开心和满足。
时间很快过去。
刚过了中午,三路人就已经把今天要搬的麵粉送到了指定的仓库。
几十號华工又围到了餐馆门口,有的搓著手一脸期待,有的眼中有些紧张。
李尚恩来到门口,宋清紧跟著走了出来,支起小桌,打开钱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钞票。
门口短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那些钱,嘴巴微张,眼睛都直了。
“按人头来,不要乱。”
排在最前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宋清递来的钞票,飞快地塞到怀里,快步跑开。
很快,每个工人都领到了属於自己的工钱。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把钱塞进鞋底,有人藏在帽子里。
更多的人簇拥著李尚恩,脸上写著的已经不只是佩服,而是崇拜。
“开饭了!”
餐厅里传来陈月桂的声音。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瞧见桌子上摆著的肉块,还有一蒸屉一蒸屉的白面馒头,都愣住了。
“放开吃。明天还有活要干。”
林大勇带头,从蒸屉里拿了个馒头,大口咬下。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伸手,餐馆里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
只用了一天,消息传遍了整个华工区。
第三天来到餐馆门口,乌央乌央有接近六十號人,整个华工区的青壮劳力,几乎都到齐了。
搬运很顺利,整个纽约三分之一的麵粉,都已经被分別储存在了以所罗门名义租用的仓库。
很久没开张的工会,几乎每家每户都领到了顶他们好几天的工钱。
於是夜晚的华工区,久违地亮起了灯笼。
破旧的窝棚里透出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像散落在河滩上的萤火虫。
巷子中间的空地上,有人搬出了二胡,弓子一拉,调子从破旧的琴筒里淌出来,咿咿呀呀的,说不上好听,但听著让人心里发暖。
有人跟著哼,有人拍著膝盖打拍子,几个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撞到了大人的腿,大人也不恼,伸手摸一下脑袋,又继续听曲儿。
那是故乡的曲子。
旅馆阁楼的窗口。
李尚恩倚著窗边,看著眼前这一幕,有些感慨。
本该是在平常不过的生活。
在哈德逊河的码头,却近乎成了不可多得的奢望。
很快,他收回视线。
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
纽约三分之一的麵粉在自己手里。
剩下的,有一大半,都储存在市郊的联合穀物仓库。
想要价格波动更大。
就要让麵粉更“稀有”。
同一时间。
纽约市区,联合穀物仓库。
巨大的粮仓在夜色中矗立,这里是纽约最大的粮食中转站,每天有成千上万袋麵粉从这里运往全市。
街对面的路灯下。
红髮的爱尔兰男人拋著硬幣,压低了帽檐。
“没问题,老大。”
他抬头,勾起嘴角:
“交给我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