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渭北烈风(三)

      十二月二十一日,
    弘农之战进入尾声,
    三万乌桓军对战十二万杨修军
    战斗从早晨至下午四时,三万杨修军左翼首先抵挡不住,出现崩溃,溃军隨后冲入中军,乌桓骑兵主力隨即展开全线进攻,高速衝击而来的战马衝进溃逃的人群中,成千上万的流民被乌桓人砍倒,在马蹄下的惨叫声同样高入云霄
    乌桓骑兵在他们后面放声的狂笑,开始屠杀,满地的旗帜被践踏进雪泥之中
    “追上去,杀光他们!”
    乌桓族长们高声吶喊,大片的人血染红了弘农山口,当天的弘农山口,阴沉沉的大雪不断,仿佛是上苍也不忍心看这一场大屠戮的展开,用雪花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十几万汉人在逃亡,上万乌桓骑兵在后面追赶,空中迴荡著乌桓人兴奋的欢呼和流民的哀求、惨叫。
    儘管一些流民已经举手跪下了,哀求著企求活命,乌桓骑兵仍然毫不留情的把他们从头到肩膀猛劈下去,但是眼前的流民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轰乱逃跑的人,
    “停下吧,在追下去,人扛得住,马怕是不行了!”一名乌桓族长抬起手,这队乌桓骑兵大约五六百骑,一直追击了足足十余里之后,沿途儘是倒下的流民尸体,此刻马蹄才开始放缓,战马嘴里喷著热气,气喘嘘嘘,不行了,真追不下去了,这些汉人数量太多了
    “算了,都是些没有油水的,就算真追上了,除了砍上几刀,我们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那名乌桓族长抬起头看了一眼已经暗沉的天色,风雪中低垂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被风扯得缕缕条条,横空乱渡,
    顶多一个时辰,眼前这片大地就会彻底被黑暗夜幕笼罩,这种情况下,更加不可能抓到这些犹如老鼠群一样乱跑的汉人,在这名乌桓族长的前方,乌桓骑兵纷纷停住了继续追击的战马,开始转向返回集结
    他们前面没日没夜的劫掠弘农,隨后又投入这场足足持续了五个时辰的弘农山口之战,就算乌桓骑兵是铁打的,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已经快到极限,而且天色也已经开始放黑,继续追下去意义不大
    最重要的是,这些流民不值钱,杀的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全队迴转”
    这名乌桓族长大喊道,也就在这一刻
    “刷刷刷”破空之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无数羽箭从侧面林地方向飞射而出,直扑向蝟集在中间的乌桓骑兵。转瞬之间就是人喊马嘶声乱成一团。有数匹战马更是惨嘶一声在箭簇中陡然扑倒在地,带得马上的乌桓骑兵也是狼狈滚落雪中,掀起一大蓬一大蓬的雪尘,人喊马嘶之声响彻原野。一时间竟然显得有些混乱了起来。落马的乌桓骑兵在雪地上竭力挣扎起来,抓著兵刃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东面发现大队骑兵!”
    “西面发现大队骑兵!”
    “我们被包围了!”
    慌乱之中,惊呼之声四起
    这名乌桓族长的瞳孔就是紧张的一缩,只见从侧面林地的方向,一队队的不知名骑兵犹如一道黑线浮现,这些骑兵身上穿著皮质鎧甲,手中的弓却是草原弓的制式,头顶上的皮盔飘著棕色的狼尾,在风中犹如一片片飞扬的芦苇在浮动
    “西凉人!是西凉人!”
    有眼尖的乌桓骑兵发出更是惊惶喊声,西凉弓骑可是不输於乌桓骑兵的劲旅,双方甚至是多年的对手,只是一眼,就基本认出了这些弓骑兵的装束,就是让他们视为劲敌的西凉弓骑
    “西凉人,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那名乌桓族长也是惊到了,连忙惊慌的看向四周,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一头扎进了西凉人的包围圈里边来了,
    只见一排排的西凉骑兵前方,一名女子身穿纯白色甲冑,身后的红色披风更显出颯爽英姿,一把巨大的令人咋舌的草原弓已经瞄准了自己的方向,顷刻间,就是连续三箭,强劲无比的箭簇如三道首尾相连的白线飞过来
    几乎完全没有来及反应的时间,噗噗噗,三支锋锐箭头直接刺穿了一脸骇然的乌桓族长身上的鎧甲,带血箭头甚至穿过了这名乌桓族长的身体,射进身后另外一名乌桓骑兵的身体
    “铁木族长死了!”
    其他的乌桓骑兵此刻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更多的箭簇已经如飞蝗一般的袭来,箭簇射中他们的身躯,在四千西凉骑兵的箭簇乱射之下,这几百名乌桓骑兵几乎就是在顷刻间,直接就是连人带马插满了箭簇
    “传令依阿科,可以开始了”
    吕玲綺目光冰冷的收回目光,抬了抬手,四周的西凉骑兵手中的弓箭放下,地面上全是人尸和马尸,还有箭簇的白色尾羽在风中微微颤抖,这支意外闯进来的数百乌桓人,还不足以引起乌桓全军的注意,顶多认为是去追这四散逃跑的流民去了
    “报,安康族长在长安西南,遭遇了一支正在押运马队的百人骑兵,对方发现了我们就立即跑了,安康族长在运输马队身上发现了这个。。。”一名飞驰的急报乌桓骑兵跑到塌顿面前,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下,摊开手中的物品
    那是一根染血的金黄色女子头饰金釵,即使是上面还带著尘土,也难以掩盖住底层诱人的黄金色泽
    “这是我们抢来的那些財物!”一名族长认出了这东西,这跟汉族贵女头上的金釵,还是他亲手抢来的,
    “是这些混蛋抢了我们的东西!”乌桓族长们呼吸顿时急促,双眼更是红的可怕,感觉到整个人都要炸了,他们辛辛苦苦的在司隶打了半个月缩掳掠的財物,在渭北营被人一窝端了
    原先以为是杨修这个司隶盟內奸所为,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些东西,似乎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名乌桓族长用手拿起其中一枚金饰,手指抹了抹
    这一刻,就算是塌顿眉头也忍不住紧蹙在一起,难道自己被人耍了一回大的,毫无疑问,杨修没有背刺他们,而是真正袭击渭北营的另有其人?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一直就埋在土里,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塌顿目光落在饰品上的土粒,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沉声问道“对方朝著哪个方向跑了?”
    “对方朝著渭北方向跑了!”乌桓骑兵回答说道
    “渭北!”
    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所有人先前都认为是杨修把財物抢走了,可是现在杨修军队已经崩溃,全军搜索之下,竟然没有发现丝毫被掳走財物的踪跡,那可不是一点小数量的財物,仅仅是用来託运的马队就有百匹以上,还有大量的军资器械
    如果真是杨修所为,此刻早就找出来了,怎么可能一点痕跡都找不到
    现在全力搜寻,也是一件都没有
    哪怕是一件物品也好呀
    刚才他们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现在更加坐实了內心的猜想
    有人故意设局,骗他们来弘农,然后让他们跟杨修在这弘农山口死战了一场,又趁著这个空档,想要趁机把原先劫掠而来的財物运出去
    这些汉人太卑鄙了,太狡猾了
    想到自己不但被人掏了家底,还被骗到这弘农山地跟十几万杨氏族军死战了一场,结果白白多死了上万的族人,然后还不得不满身狼狈继续北进并州,所有人感觉一股怒意直衝脑门
    足足五万乌桓精锐,本应该早就转向并州,与雁门外的其他部族前后呼应,一口气拿下重地并州
    而不是现在这样,前前后后损失接近两万,
    此刻还剩下能战的,已经不足三万
    都是拜对方所赐!
    如果他们知道伏击杜畿的五千乌桓军也全死在了弘农涧,估计当场都要吐血
    这次实在是被人耍的太惨了!
    “真是整日打鹰,反倒是让鹰啄了眼睛,好,很好”乌桓族长脸色狰狞的发出一声笑声,连说了几个好字
    “那批財物最大可能在哪里?
    当然是渭北营,那些財物还在渭北营,就在当时他们的脚下,只是当时所有人都被两千战死的族人吸引了注意力,还有墙上那血淋漓的字眼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思考能力,都第一时间认为,是杨修背叛了他们,
    谁会想到,对方如此胆大包天,直接就把財物埋在了渭北营
    “传令,全军转向渭北营!”塌顿五根手指猛力握紧那染血的金饰,脸色铁青的怕人,牙缝里都透出了森冷杀意,一名名乌桓传令骑兵飞驰而去,同时也把消息带了出去,被抢走的財物找到了,还在渭北营!
    各部族长也是顿时鼓譟了起来,谁最先能够抢下那批財物,那批財物就是谁的!
    “这些財物,真的在渭北营吗?”
    塌顿看著一个个带著族军而去的乌桓族长们,目光看向远处的夜幕,对方在此刻出现的实在是太巧合了
    乌桓军主力刚刚跟十几万杨修军大战一场,全军力竭的时刻,偏偏就是发现了这些被掠去的財物,虽然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但是有一点,塌顿是可以肯定的,对方此举可谓是一下將整个乌桓军的指挥彻底崩了
    知道了財物所在,
    各部族长已经无所谓整体指挥了,各自带著自己的族军就是朝著渭北飞驰而去,既然知道了財物还在渭北营,谁还有心思在这里满满搜寻那些毫无油水的汉人流民,
    此刻这些乌桓族长所想到,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杀到渭北营去,將他们失去的財物夺回来,將那个阴了他们一把的卑鄙小人抓起来,装进马皮袋子里,用无数的马蹄狠狠的踩成碎肉
    “少族长,真要跟著去渭北吗?”一名亲卫低声询问塌顿,就算是他也察觉出,局面失控了
    “各部已然失控,再往渭北去,若是再有埋伏……”
    “可是不去,我们又能如何?”蹋顿闷哼了一声,猛地攥紧手中金釵,指节发白。那是他们半个月来劫掠司隶的全部家底,是支撑部族熬过寒冬的资本、是再战中原的底气。
    放弃这批军资財物,这五万乌桓军就不用別人打,自己就会先崩溃掉
    不要说自己只是乌桓的二王子,此时此刻,谁敢站出来阻止那些族长们,一定会被乱刀砍死!
    “传令,收拢部队,我军紧隨其后,谨防对方伏击。”塌顿嘴角不由苦涩,杨修已经足够逆天了,希望自己不要再遇到一个更逆天的
    就如此刻,哪怕明知可能有诈,他也不得不吞下这苦果
    而在另一侧的密林阴影中,吕玲綺冷冽頷首,目光锐利如刀一般,望著乌桓骑兵乱鬨鬨转向渭北的方向,无数火把犹如一条条的火龙越过前方的大平原,乌桓人果然疯了,已经是不管不顾
    甚至行军队列,什么前队斥候,一切都乱了
    只是一股脑的全都朝著渭北营赶去了
    不过也是,想到曹整整布置,吕玲綺嘴角就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种事换成是谁,怕是都要疯的!
    这些乌桓人也是倒了血霉了,竟然遇到了那样的人物
    四千西凉铁骑沉默在暗影之中,甲叶轻响,狼尾飘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以从侧后咬住乌桓军散乱的尾巴。
    “公子,乌桓人放弃了追击,似乎是朝著渭北去了!”与此同时,已经脱离了危险的杨修,诧异的看著追击自己的一支乌桓骑兵突然转向。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错愕,望著乌桓骑兵飞奔的渭北方向,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玩味
    果然,就是渭北营出了问题!
    钟会在他身旁,满身狼狈的诧异问道“杨兄,乌桓人竟然放弃了追击。那我们现在……”
    “自然是收拢残部,回弘农!”
    杨修转身,风雪吹起他的衣袍,內心却是嘆息了一声“好一个借刀杀人,好一个驱虎吞狼!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如何做到,让乌桓人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也要拼死的跑向渭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