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第127章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这是穆青用从御兽峰赚来的灵石,加上自己平日里攒的香火钱,请山下的工匠修的。
    每逢下雨,来祭拜的弟子便有了躲雨的地方。而无家可归的孤魂,似乎也喜欢聚在亭檐下,听雨声滴答。
    清晨。
    穆青坐在慰灵亭里,手里拿著从雷击木下挖出来的灰石头,看起来很苦恼。
    “这玩意儿真的是剑吗?”
    穆青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块石头,它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得像块磨脚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缝隙都没有。
    这段时间他试过用灵力温养,试过用鲜血祭炼,甚至试过像孵蛋一样把它抱在怀里睡觉。
    但这块石头就像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一点反应都没有。
    “长老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穆青嘟囔著。
    “吱吱。”
    小白鼠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对著石头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扭过头,似乎在说:这连磨牙都嫌硬。
    “你也觉得它是废品吧?”穆青嘆了口气。
    正当他准备把石头收起来去扫墓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亭外。
    顾清源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怎么,没耐心了?”
    顾清源看著穆青一脸的颓丧,笑著问道。
    “长老。”穆青连忙站起来,“不是没耐心,是这石头它不理我。我是个鬼修,体內都是阴煞之气,这石头是雷击石,至刚至阳,是不是属性相衝啊?”
    “属性相衝?”顾清源摇了摇头,走进亭子坐下,“谁告诉你它是至刚至阳了。
    “雷击而不碎,是因为它內部藏著一股气。这股气不是阳气,更不是阴气,而是一股倔气。”
    “倔气?”穆青挠挠头。
    “天要劈它,它不服,硬是顶著雷火活了下来,这就是倔。”
    顾清源拿起石头,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表面。
    “想要让它听话,光靠哄是不行的,你得磨。”
    “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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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把它外面的这层皮一层一层地磨掉,把它的稜角一点一点地磨平,直到它露出里面的锋芒。”
    顾清源手掌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一个表面如同鳞片般的长条石块。
    “这是黑煞石,產自极阴之地,坚硬无比,专门用来打磨鬼道法器。”
    “拿著。”顾清源把黑煞石扔给穆青,“从今天起每天除了扫墓、敲钟、看书,剩下的时间就用来磨石头。”
    “不用灵力,只用手。”
    “什么时候把它磨成一把剑的形状,什么时候它就是你的了。
    7
    穆青接过沉重的黑煞石,又看了看手里更沉的顽石。
    “不用灵力,得磨到什么时候?”
    “这就看你的心,有多诚了。”
    顾清源站起身,指了指穆青的手。
    “记住,你磨的不仅是石头,也是你自己。”
    於是英烈冢里,除了清晨和黄昏的钟声,夜晚的塤声,又多了一种声音。
    穆青盘腿坐在慰灵亭里,左手拿顽石,右手拿黑煞石,开始了他漫长的磨剑生涯。
    第一天。
    穆青的手指就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石头,又很快被石粉吸乾,钻心的疼。
    他想用灵力护体,但想起顾长老的话,硬生生忍住。
    第二天。
    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顽石依然灰扑扑的,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
    “这根本不可能磨得动!”
    穆青气得想把石头扔了。
    但他看著远处静默的墓碑,看著在风中摇曳的松柏。
    他想起了那把被折断的红酥剑,想起了那头等到死的老白猿。
    “如果不磨出这把剑,我拿什么守护这里?”
    穆青咬著牙,把石头捡回来,继续磨。
    一个月。
    两个月。
    半年。
    这一磨,就是整整三年。
    穆青从少年变成青年,他的身形拔高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曾经总是闪烁躲闪的黑瞳,如今却变得沉静。
    三年里他没有修炼任何攻击法术,也没有去学什么剑招。
    他只做三件事:敲钟、扫墓、磨石。
    这三件事让他整个人沉淀下来,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又像是一口深邃的井。
    这一日,立夏。
    天气闷热,乌云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味,一场大雷雨即將来临。
    穆青坐在亭子里,看著手里的石头。
    经过三年的打磨,这块石头已经变成深灰色,表面光滑,隱约能看到內部有暗金色的流光在游动。
    但它依然只是一块石头,没有变成剑,也没有变成刀。
    “形状————”穆青喃喃自语,“顾长老让我把它磨成我心里的样子,可是,我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兵器呢?”
    剑?太锋利,我不喜杀戮。
    刀?太霸道,我不愿爭强。
    “吱吱。”
    小白鼠趴在石桌上,被闷热的天气弄得有些烦躁,它用爪子推了推那块石头,似乎在催促穆青快点。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在英烈冢上空炸响。
    隨著这声雷鸣,穆青手里沉寂多年的顽石,突然跳了一下。
    它是一块被天雷劈了数次而不碎的雷击石,它天生就亲近雷霆,也带著一股桀驁不驯的雷火之气。
    “你也感觉到了吗?”
    穆青握紧了石头,感受到它內部躁动的力量。
    “你想飞?”
    “你想回到天上去?”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直接劈在慰灵亭旁的一棵老松树上。
    顽石更加躁动,它变得滚烫,甚至开始在穆青手里剧烈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冲向漫天的雷霆。
    “不行。”穆青双手死死按住石头,“这里是英烈冢,你若是飞出去引雷,会惊扰师兄师姐们的安息。”
    “给我————坐下!”
    穆青並没有用灵力去压制,而是单纯用手劲,用这三年磨石磨出来的定力,死死按住它。
    然而顽石有灵,且野性难驯。
    它表面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穆青的手掌冒起青烟,一股狂暴的雷意顺著手臂冲入他的经脉,痛得他冷汗直流。
    “放手吧。”
    一个淡淡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顾清源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
    “它本是天生灵物,嚮往雷霆是本能,你强留不住。”
    “不。”穆青咬著牙,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它既然被我捡到,就是我的。而且————”
    穆青看向周围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它太躁,若是这样飞出去,也就是一块引雷的废石。只有留在这里,受这浩然气冲刷,它才能成器。”
    “我想给它立个规矩。”
    “规矩?”顾清源问道。
    “对,规矩。”穆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再去管手上的剧痛。
    他的神识散开,连接到那座钟楼,连接到漫山遍野的英魂。
    “各位师兄、师姐、前辈————”穆青在心里默念,“我是穆青,是给你们扫墓的人。”
    “今天,我想借你们的浩然气一用!”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请求,整个英烈家突然震动了一下。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白色气流,从每一座墓碑、每一棵松柏中升腾而起,这是归元宗积淀下来的正气、骨气、义气!
    这股浩然气如百川归海,匯聚到慰灵亭,匯聚到穆青的身上。
    “给我,镇!”
    穆青猛地睁开眼。
    这一刻他的双瞳不再是纯黑,而是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
    他的手依然按在狂暴的顽石上,但这一次不再是凡人的手,而是承载万千英魂意志的手。
    顽石发出不甘的嘶鸣,它在浩然气的压制下,不得不收敛起狂暴的雷火,连想要衝破云霄的野性也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它开始变形。
    在浩然气的冲刷下,身上最后的一层石皮脱落。
    可它没有变成锋利的剑,也没有变成霸道的刀,而是变成了一把尺。
    长三尺三寸,宽两指,厚半寸。
    通体漆黑,没有刃,没有尖,平平整整,方方正正。
    但在尺身之上,浮现出了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这是雷霆留下的痕跡,也是浩然气刻下的刻度。
    “这就是我要的兵器。”穆青鬆开手。
    黑尺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不再躁动,不再发烫。它变得沉稳厚重,散发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是?”顾清源走了进来,看著那把尺。
    “这是量天尺。”穆青轻声说道,伸手握住尺柄,“剑走偏锋,刀行霸道。”
    “但这英烈冢不需要杀戮,只需要规矩。”
    “我想用它来量一量这世间的善恶,量一量这阴阳的界限。”
    “若是有人坏了规矩,扰了英灵————”
    穆青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黑尺。
    並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刀光闪烁,只有一股仿佛大山压顶般的势。
    “那我就用它,打手心。”
    顾清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打手心。”
    “量天尺,度人心。这比什么镇狱剑,要有意境多了。”
    “还得是年轻人,我这个老头子循规蹈矩,已经比不上你嘍。”顾清源乐呵呵地看著对方,“穆青,你终於入道了。”
    雨停了,乌云散去,一道彩虹横跨在英烈冢上空。
    穆青背著刚刚出世的量天尺,站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看起来依然是瘦弱的青年,依然穿著身旧衣服,但他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他像是一棵依附大树的小草,那么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块埋在土里的磐石。
    朴实,无华,却不可动摇。
    “长老。”穆青转过身,对著顾清源行了一礼,“尺子磨好,我想下山一趟。”
    “下山?”顾清源有些意外,“去哪?”
    “去凡间。”穆青看著手里的尺子,“我想去给孤魂野鬼送点钱,顺便立立规矩。英烈冢太乾净,待久我怕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去吧。”顾清源点了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的道在红尘,不在死人堆。”
    “不过————”顾清源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厚帐本,“这是裴矩走之前留下的。”
    “他说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不是武功,是记帐。这把尺子能量善恶,这本帐薄能记因果。”
    “你可以带著它。”
    穆青接过帐本,郑重地塞进怀里。
    “弟子明白。”
    穆青走了。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骑兽,就背著黑漆漆的尺子,腰间掛著土陶塤,手里拿著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下归元山。
    顾清源站在山门前,看著他的背影。
    ——
    “这孩子,比裴矩实诚,比刘云心细,比沈安通透。”
    顾清源笑了笑。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过一页。
    “顽石磨尽十年暑,尺量浩气镇乾坤。他不求长生,不求无敌。只想在这混沌的世道里画一条线,线这边是安寧,线那边是规矩。”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上。】
    这滴墨厚重如土,方正如尺。
    顾清源收回目光。
    “都走了啊。”
    他又变成一个人,但並不觉得孤单。
    因为顾清源知道,这些从藏经阁走出去的孩子,就像是一颗颗种子,洒向浩瀚的修仙界。
    终有一天他们会带著各自的故事,回来讲给他听。
    “吱吱。”小白鼠爬上顾清源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
    “走吧,小白。”顾清源拿起扫帚,“咱们继续扫地。”
    归元宗又迎来一个暖春,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顾清源躺在藤椅上,脸上盖著一本《九州异闻录》,正在打盹。小白鼠趴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睡得四脚朝天。
    “陈路,你慢点,等等我呀。”
    “你快点,顾爷爷还在睡觉,別吵醒他。”
    一阵清脆的童音打破午后的寧静,紧接著是两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一前一后地衝进藏经阁的院子。
    跑在前面的男孩虎头虎脑,皮肤黝黑,穿著一身有些宽大的灰色衣服,手里还提著两个木桶。他叫陈路。
    跟在后面的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穿著打补丁的花布袄,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抓著一把刚摘的野花。她叫阿念。
    两人是归元宗杂役处新招的一批童工,因为年纪太小,於不了重活,就被杂役管事打发到藏经阁来,说是给顾长老解闷,顺便帮忙擦擦灰、拔拔草。
    “呼~好重。”
    陈路把水桶放在水缸旁,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阿念,你快把果子洗洗,顾爷爷醒了肯定爱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