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修到最后也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第126章 修到最后也不过一个念头通达
    老猿听到雷烈的声音,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却依然倔强地不肯闭眼。
    “它在等人。”穆青走了进来。
    “等人?”雷烈转过头,“等谁?我师父早就仙逝,我也在这儿,它还能等谁?”
    穆青走到老猿身边蹲下,混合著兽腥和死亡气息的浓烈味道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躲避。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老猿紧握的拳头上,脑海中无数杂乱的画面和声音涌了进来。
    不同於人类的语言,兽类的思维更加混沌,也更加直接,穆青闭上眼,在识海中努力地拼凑著这些碎片。
    画面里,是一个下雪的冬天。
    一个穿著红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骑在白猿肩膀上,咯咯直笑。
    “大白,大白!你看,梅花开了!”
    “等我长大我要去山外面的世界看看,等我回来就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桃子。”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画面一转。
    是漫天的火光,是廝杀声。
    血煞门入侵时,已经长成少女的红衣姑娘提著剑站在白猿面前,摸了摸它的头。
    “大白,我要去前线了。”
    “你乖乖在家等我,这颗桃核是你最爱吃的那种,我把它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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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桃树开花,我就回来了。”
    画面破碎,只剩下无尽的等待。
    一年,两————十·年————
    桃树没有发芽,人也没能回来。
    “它在等一个承诺。”穆青睁开眼,看著雷烈,“它在等一个红衣姑娘,等她回来看桃树开花。”
    “小红?”雷烈脸色变得惨白,抬手激活隔音阵法,“我的小师妹。”
    周围的弟子们也发出一阵低呼。
    “原来————原来它还在等她————”雷烈痛哭失声,“我们都以为它忘了————十二年了,它从来没表现出来过————原来它一直记得————”
    “兽比人,有时候更长情。”穆青轻声道,“它手里握著的就是那颗桃核。”
    穆青指了指老猿紧握的拳头。
    “它觉得只要守著这颗核,只要等到它开花,那个人就会回来。”
    “可是————”雷烈看著老猿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师妹她回不来了,连尸骨都没找到,这让我怎么跟它说?”
    “老白或许已经猜到什么,但只要没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就还有期待,可告诉它真相,它会崩溃的。它现在全靠这口气吊著,一旦信念崩塌,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
    “
    这是一个死结。
    骗它?灵智已开,寻常幻术骗不过它。
    说实话?太残忍。
    “穆小友,你有办法吗?”雷烈开口说道,“只要能让它安息,哪怕是————哪怕是採用极端的————”
    “不许胡说。”顾清源走进来看了一眼老猿,“穆青,你还记得我让你背的《幽冥录》吗?”
    “记得。书上说心之所至金石为开,情之所种枯木逢春。”
    “没错。”顾清源点点头,“既然它想看花开,就让花开。”
    “可那是死核啊————”雷烈急道。
    “在心里开,也是开。”顾清源指了指穆青的陶塤,“用你的声音带它入梦,做一个圆满的梦。”
    穆青懂了,这是造梦度灵,需要极高的神魂控制力和共情能力,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迷失在梦境里。
    这与由外及內的幻术不同,是从自身梦境出发。
    看著老猿浑浊却执著的眼睛,穆青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我试试。”
    塤声响起。
    这一次的曲调不再是悲凉的安魂曲,而是一首明快温暖的童谣,是他在老猿记忆里听到的那个小女孩哼过的调子。
    隨著塤声,一股柔和的神魂波动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溶洞。
    老猿的识海里原本是一片黑暗和冰冷,忽然它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冰冷的溶洞里,而是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
    面前的泥土鬆动了一下,被它守护多年的桃核竟然发芽了。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散叶。
    转眼间,长成了一棵鬱鬱葱葱的桃树。
    然后,花开了。
    满树的桃花,粉红如霞,在风中摇曳,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大白!”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花树下传来。
    老猿浑身一震,它抬起头。
    穿著红棉袄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站在树下,笑盈盈地看著它。
    她没有长大,还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模样。
    “大白,花开了。”
    “我回来了。”
    女孩伸出小手。
    老猿颤巍巍地伸出大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触碰到了。
    暖的,是真的。
    “大白,你累了吧?”
    女孩轻轻抚摸著它粗糙的手掌。
    “累了就睡吧,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你看,春天到了。”
    老猿看著她,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是啊,花开了,她回来了。
    我也————该睡了。
    现实中。
    老猿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它的手终於鬆开,一颗早已乾枯的桃核从它的掌心滚落,掉在草堆里。
    塤声渐渐低沉,直至消失。
    穆青放下陶塤,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老猿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著极其人性化的微笑。
    它身上令人窒息的执念,隨著最后一口气的呼出,彻底消散。
    “老白————”
    雷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但他知道老白是笑著走的,这就足够。
    “多谢————多谢小友。”
    雷烈对著穆青施了个大礼。
    “这是大恩,我御兽峰上下,铭记在心!”
    穆青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想要扶起雷烈,但他实在没力气了。
    “雷峰主言重,从心而已。”穆青喘著气,也没忘自己最近的规划,“那个,按照我————按照顾长老的规矩,三阶以上灵兽度灵,五百灵石。”
    “给,我给五千!”
    雷烈二话不说,直接掏出一个储物袋塞给穆青。
    “这多出来的,是给英烈家修亭子的钱!”
    穆青抱著储物袋,眼睛笑成月牙。
    “谢谢雷峰主,这下够铺路了!”
    处理完老猿的后事,穆青和顾清源走出御兽峰。
    天已经黑了。
    “开心吗?”顾清源问。
    “开心。”穆青抱著储物袋,“赚了好多钱。”
    “我是说,度化了它,开心吗?”
    穆青想了想。
    “嗯。它走的时候,那个梦很美,虽然是假的。”
    “真假重要吗?”顾清源说道,“对於它来说,那一刻就是真的。它带著圆满走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也不过是求一个————念头通达。”
    穆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过山道。
    忽然,穆青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的一棵枯树。
    “怎么了?”
    “长老————”穆青指著那棵树,“树下面好像有个东西在叫我。”
    “是一块石头?”
    顾清源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这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根部焦黑,在树根的泥土里,半埋著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但当顾清源的目光落在石头上时,他的眉头微微一挑,石头內部竟然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的剑意。
    “先天剑胎?有点意思。”
    顾清源走过去捡起石头,入手冰凉表面粗糙,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你听到了什么?”顾清源问穆青。
    “它在哭。”穆青有些迟疑,“它说它不想当石头,它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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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飞?”顾清源笑了,“顽石也想飞上天?”
    “好志气!”
    顾清源把石头递给穆青。
    “拿著吧,这可能是你以后的本命法宝。”
    “啊?”穆青傻眼了,“长老,我是鬼修,我用陶塤和哭丧棒就行,用蕴含剑意的石头当法宝,这也太————”
    “谁说鬼修不能用剑?”顾清源拍了拍他的头。
    “这块石头是被天雷劈过而不碎的雷击石,虽然外表丑陋,但內里藏著一股先天锐气,你用它可以炼製一把镇狱剑。”
    “镇狱剑?”
    “对。”顾清源看著远处的英烈冢,“你的道是度化亡魂,但这世上有些恶鬼是度化不了的。”
    “对於度不了的恶鬼————”顾清源的眼神冷了下来,“就得斩,菩萨心肠亦需金刚手段。”
    “这把剑,就是你的手段。”
    穆青握著冰冷的石头,仿佛感觉到石头內部不屈的意志。
    想飞。
    哪怕是一块石头,也想飞上青天。
    就像他。
    哪怕是一个身带尸气的扫墓人,也想守护这片净土。
    “我明白了。”穆青把石头贴身收好,“我会好好磨它的。”
    风雪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行渐远。
    藏经阁的灯火在远处摇曳,温暖而坚定。
    顾清源脑海中,无字天书被他翻过一页。
    “兽语阑珊悲白髮,顽石亦有问天心。他用一场梦送別忠诚的灵魂,又捡起一块石头准备磨出一把斩鬼的剑。温柔与锋利,正在这个少年的身体里慢慢融合。”
    【记述完成,获得岁月墨一滴。品质:地品,中。】
    冬去春来。
    归元宗后山的英烈冢变了模样,一条条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石小路,蜿蜒在松柏之间。
    每一座墓碑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碑前的香炉里,终日香火不断。
    在墓园的中央,立起了一座朴素却结实的木亭,名为慰灵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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