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坐地起价
第105章 坐地起价
星期一的首都剧场一片寧静,与街上的喧譁的车流显得格格不入。
后台排练厅里,《高山下的花环》的排练已经到了最终阶段。
鑑於小说巨大的影响力,人艺对这部话剧的期待值非常高。
第一副院长刁光谭亲自担任导演、现场督阵,剧本组的蓝因海更是每天泡在排练厅里隨时盯著进度,排练经费也给得十分充足。
演员们经歷了两个多月的排练,如今已经有模有样。
此时的排练厅中央,出演赵蒙生的任保贤和饰演梁三喜的吕奇正在中间对戏。
这位吕奇最出名的角色大约是《编辑部的故事》里面的主编“老陈”和《霸王別姬》的班头“关师傅”,都是一身正气的角色。
与后世扬名的老年期不同,此时他头髮还是一片乌黑、没有谢顶,那一副坚毅的眼神,愤怒时竖起的眉毛和稳定的气场,表演梁三喜再適合不过。
坐在角落的钟山静静观察了一阵,只觉得俩人的表演丝毫不逊於前世电影里的场面,就跟蓝因海打了个招呼溜了出去。
出了排练厅,钟山回办公室取了包,转头就去演员队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李广復。
李广復此时正在喝茶,一看是钟山,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等急了吧?这两个月我可是寻了个极好的地处,离这儿特別近,只不过价格稍微有点高————咱们开开眼去!”
钟山自然没有意见。
下了楼,俩人蹬上自行车,李广復猛蹬几下,跟钟山略略错开,在前面引路。
向南骑了几百米,到了金鱼胡同右拐,一路骑到南池子大街,一共没用十分钟,俩人就到了普渡寺的后巷。
进了巷子,俩人推著车慢慢往前走。
“怎么样?”李广復指指南边普渡寺的屋檐,“这地段儿够棒吧?”
钟山表示赞同。
毕竟南池子大街再往西可就是故宫了,左右相隔也就是三五百米,妥妥的住在故宫边上,这样的地理位置確实没得挑。
李广復继续介绍起来。
“这片地方在明朝的时候是南內”,算是皇家內廷宫殿。
“后来清军入关,在这住的是摄政王多尔袞。后来多尔袞死后,后面的大跨院拆成了好几处独院,赏了满人贵族,前面的宫殿就改成了现在的普渡寺。”
俩人往里走了片刻,李广復顿住脚。
“到了。”
他指指门楣,“广亮大门,二进院,通铺石砖,我就没见过保存这么好的院子。最难得的,这一整个四合院,都在他这一户手里。”
李广復所说的最后一点,显然就是能够达成房屋买卖的先决条件。
现如今燕京城四合院多如牛毛,但普遍条件极差,產权也非常混乱,不是归了公,就是好几户人家拼对在一个四合院里,买来还要面对一堆邻居,几乎没有改造的可能。
此时听李广復的一番敘述,钟山已经有了兴趣。
这样的地段、房屋条件,再加上產权明晰,可以说是绝版房產。
他想了想,追问道,“买卖手续到时候怎么办?”
李广復拍拍胸脯保证道,“这好说,房管局的同志我都熟啊!而且他手续齐全,正常办就行!”
俩人说话的功夫,自行车已经推到门洞里,李广復上前使劲儿拍了拍门,扬声喊道,“老季,是我!”
过了许久,大门缓缓推开,带出沉闷的转轴声音。
一个带著黑框眼镜,样貌斯文的男人露出半个身子。
他先是左右看看,发现並无別人,才赶紧让开门,“进来吧。”
钟山看到老季这一副偷感十足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疑惑。
李广復似乎早就猜到钟山的想法。
领著钟山进了门,他隨手把大门关上,俩人支车子的功夫,他低声解释道:“这个老季啊,心理有点问题,跟陌生人打交道完全正常,一点问题没有,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害怕在外面碰到熟人。”
“我问过他一次,按他自己的说法,熟人在对应的地方他也不害怕,比如单位的同事,在单位里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是在外面看到同事,他就特別难受、害怕。
“他说是不知道怎么在外面打招呼,越想越不好意思、越害怕,所以乾脆就想躲起来。”
钟山心想这我可太熟悉了,不就是社交恐惧症吗?
俩人再往前走了几步,老季已经站在了影壁墙前,雪白的影壁墙上是大大的福字。
李广復站在一旁,给钟山介绍道,“这是一座正经的二进院子,前院倒坐房三间,厕所一间、门房一间,往里走过垂花门,是正房三间带左右耳房,东西厢房也都盖满了,房子特多。”
往里迈步,钟山打量著地上的青石砖。
看起来这些石砖已经颇有年月,不过庭院打理的挺好,並没有什么野草、沙土,看起来颇为整洁。
李广復指指倒坐房的窗户,“您看这个,步步锦的窗框,多讲究!现如今不多了!”
钟山凑近打量,这些漆成朱红的木框窗欞错杂堆叠,构成了一个个几何纹样,伸手摸一摸,颇有厚重感。
老季远远地站著,开口道,“放心吧,都是好东西。”
钟山扭头看看李广復,对方也是点点头。
再往里走,迈过垂花门,就是一个四方的庭院,顶上还搭了一片棚子。
庭院的四角种著海棠、石榴,庭院的中间则是一个古朴的大瓷缸,钟山走到近处低头看,里面还有几尾鱼正在缓缓游弋。
李广復凑到跟前,指指顶棚,又指指鱼缸。
“老年间燕京城里最富的那群人,就是浙江官商,他们的宅子就是这样的规矩,俗话说叫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最富贵的状態了。”
钟山对这些不太懂,不过也能看出四边建筑保存完好,哪怕是有些门楣窗口有些脱漆的痕跡,至少也是规规矩矩的样子。
不过进屋里再看,景致就差多了。
四面的內墙都已经发黄掉渣,不知多久没有粉刷修葺过。顶上的房梁间都是陈旧的模样,屋子里也是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
钟山正欲开口,忽然发现老季根本没隨著俩人进屋。
他催促李广復,“你把老季叫过来,好歹聊聊房子吧?”
李广復转身招手,老季这才缓缓挪了进来。
钟山望向老季,“您这屋子怎么都空著呀?没人住吗?”
老季定定看了钟山片刻,才恍然回答道。
“我实话跟您说吧,原来这满是人,我家住前院,我两个哥哥住东西厢房,我家老爷子还有我奶奶他们住正房,算上媳妇、孩子,一大家子將近二十口人呢————
“只不过今年过年的时候,原来在跑到美国的那一支亲戚找过来了。”
“您在美国发了大財,是千万富翁,眼看我们过成这样,一大家就守著这房子、也没积蓄,就乾脆让我们都跟著他去美国。
“我这家里老小都已经去了,我是工作还没辞掉,就留下处理这个房子。
“屋里大小的家具,用不上的都送到信託商店卖了,就剩这房子。
“等这房子卖了钱,我就把工作一辞,直奔美国。这些钱就是打算到那边算做安家费。”
钟山一听,再看看李广復,对方给了一个確认的眼神,显然是都已经打听过了。
不过钟山还是比较谨慎,他开口问道,“既然是这样,您这房子有手续没有,我看一眼?”
老季转身出门,很快就带著一沓文件回来。
“你看,民国的地契、五十年代的契纸、后来的私有房屋所有证,全都有。”
钟山接过来扫了一眼,指指私房证上面的人名,“这名字怎么不是你?”
“是我父亲,他不在,自然是我处理。”
钟山点点头没再问。
仨人挨个房间看了一遍,可以说整套房子除了没有太多的舒適设施、厕所在院里之外,比较一般的四合院强之百倍。
看到最后,钟山走到院子里。
深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伸手搭在鱼缸边上,他偏头看著老季。
“房子我也看了,咱们谈谈价格?”
其实价格李广復在路上就已经跟钟山透露过了,老季之前给李广復的报价是一万一千块钱。
虽然如今买卖房屋极少,但以李广復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个价格已经是比其他四合院贵出三成了。
但考虑到院子整体条件优秀,加上地段超绝,倒也合理。
按钟山的想法,能砍价到一万块钱自然最好,砍不到也可以接受。
哪知老季看看钟山,伸手比出三根手指。
“別人我不说了,您如果要这房子,三万块钱。”
李广復当时就急了。
“老季你什么意思,之前我问你,你不是说一万一还能商量吗?”
“以前是以前,此一时彼一时嘛!”
老季扶扶眼镜,看看钟山,眼里透著几分狡猾。
“打这位同志进门,我看半天了,总觉得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您肯定是钟山吧?就是写《高山下的花环》那个作家,我在报纸上见过一张相片。”
钟山挑挑眉,“是我没错,可我是谁跟你房子卖多少钱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
老季一摊手。
“您跟別人不一样!您有钱啊!
“说实话,卖一万一不是因为我想卖这个价,是没人出得起钱,只能卖这个价。
“实际我们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民国的时候花了五千大洋呢!五千大洋啊!鲁迅一个三进的院子,就是两棵枣树內个,才花了三千呢!
“您那一本书的稿费怎么也得有个五七八万的吧?花三万买个院子,对您来说稀鬆平常,就当您行行好,照顾我们这些贫苦人家了!怎么样?”
钟山头一次见到坑人这么明著坑的。
他气笑了,“那我要是不买呢,你一万一真好卖吗?”
“那您甭管!反正您想要就得多拿钱,您也可以跟我划价,但我现在就是要三万。”
老季抱起手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价,也就您配得上。別人我还不卖呢!”
钟山无语,扭头出了大门。
李广復瞪了老季一眼,连忙追了出去。
俩人走出大门,李广復一个劲儿地给钟山道歉。
“钟山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料到这个老季这么不是东西,坐地起价、看人下菜,呸!下作!”
钟山摆摆手,“李大哥,这事儿又不怨你,我来之前,谁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局面————”
他玩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出名是这么个感觉。”
俩人对视一眼,都气得直笑。
蹬著车子往回走,李广復一开始还保持沉默,后来乾脆剎住车子,狠狠地一拍车把,铃鐺震得乱响。
“妈的,不行,越想越气!气死我了!我恨不能回去揍他一顿!”
这件事儿上,其实李广复比钟山还难受。
钟山顶多算是被人坐地起价了,但李广復可是跑了两三趟,结果不但事情没办成,还闹得里外不是人。
最关键的是,得亏今天是钟山买房子,要是一个外人,把这事儿出去一说,李广復在圈子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看李广復如此怒不可遏,钟山反而笑了。
他凑近一步,低声问道,“我说,你想不想给他点儿教训?”
“怎么不想?今天我可丟了大脸了!”
“那好,”钟山眼睛一转,看看李广復,“我给你说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