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醉拳传心

      “师尊,您这葫芦里装的,分明是纯酿的白酒啊?”
    钱桑生佯装板脸,厉声喝道:
    “迂腐,我教你的,正是醉拳。”
    “你不喝醉,如何识得『醉』中真意,又怎知『形醉』而『神不醉』的玄机?”
    孟飞如遭雷击,豁然开朗,再不犹豫,昂首提葫,咕咚咕咚的,一口气饮尽。
    酒液顺著孟飞的下頜,滑落而下,瞬间浸湿了前襟。
    顷刻之间,孟飞面如敷粉,双颊赤红,眼神渐次迷离,脚步开始虚浮晃荡。
    孟飞每迈出一步,都似踩在云端棉絮之上,又像踏著无形的鼓点,翩翩起舞,身子左倾右斜,却始终未倒。
    那是一种奇异的,带著韧性的摇晃。
    钱桑生满意地点点头,笑意温醇:
    “好,好,这才叫做入了门槛。”
    “小子,你看好了。”
    “我现在打一遍醉拳,你用心记下。”
    钱桑生身形一展,挥动了起来。
    钱桑生的左脚,斜撤半步,右膝微屈,上身忽而前倾,如同醉汉扑街,却在將触未触青砖之际,腰胯一拧,左臂如鞭甩出。
    拳风呼啸,竟在空中撕开了一道,短促的锐响声。
    那不是刚猛直撞的硬拳,而是裹著螺旋劲的“醉打”。
    拳未至,风先到,钱桑生袖口翻飞,带起了一阵微旋的气流。
    连三清神像前,铜炉里的香灰,都被震得轻轻颤抖。
    接著是“推拿”,他右手虚按如托酒罈,左手却自肋下刁钻钻出,掌缘如刀,切向虚空,动作看似绵软无力,实则暗含寸劲,掌风过处,空气似被无形之刃劈开,发出了细微“嗤”声。
    他再一转,便是“跌扑”,他毫无徵兆地向左侧疾扑,眼看就要重重砸地,却在离砖寸许时,右脚猛然点地,全身借势腾空旋身,左腿横扫如鞭,带起了一股低沉风啸。
    最慑人的是“窜蹦”,他一个旋体,贴地疾窜三尺,身形未稳,又猛地向上拔起,双膝併拢,凌空一记“醉蹬”,双脚齐出,刚烈的踹向虚空。
    落地时他用足跟轻点,身形微晃,却如老树盘根,稳如磐石。
    他的整套拳法,步法踉蹌顛簸,身形歪斜不定,时而东倒西歪,时而伏地翻滚,时而仰天长笑,时而醉眼朦朧。
    钱桑生越打越酣畅,豪情勃发,竟顺手抄起司徒美登,系在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液顺著钱桑生,花白的胡茬上淌下,他却毫不在意,边饮边打,拳势愈发淋漓奔放。
    他朗声诵道:“醉拳之髓,在於『步醉心不醉,形醉意不醉,意醉心不醉』。”
    “基本功法,摔打推拿,跌扑翻滚,窜蹦跳跃,缺一不可。”
    “更有口诀,须铭心刻骨。”
    “地龙真经,利在底攻。全身臥地,强固精明。伸可成曲,停亦能行。屈如伏虎,伸比腾龙。行停无跡,伸曲潜踪。身坚如铁,法密如绳。翻猛虎豹,转疾雏鹰。倒分前后,左右分明。”
    最后一个“明”字出口,钱桑生的双臂霍然展开,如大鹏振翅,两拳由腰际暴然,向左右平击而出。
    拳锋破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收势之际,双拳停於腰侧,拳口向前,拳心向下,肩松肘垂,整个人如同青松般的挺直。”
    “钱桑生方才蒸腾的酒气,早已隨著周身的汗珠,蒸腾殆尽,唯余两颊一抹未褪的赤红,映著殿內幽光,竟然添有几分超然之气。
    孟飞看得呆了,他酒意未消,心神却已被彻底震撼。
    孟飞摇摇晃晃的,笨拙地模仿起了,第一个踉蹌步。
    他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却在即將触地时,下意识拧腰送胯,竟歪打正著的,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孟飞满脸怔怔的,望著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了钱桑生,孟飞眼中的迷濛渐退,一丝微光悄然燃起。
    那不是全然的领悟,而是种子破土前,第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钱桑生走过去,拍了拍孟飞的肩膀,力道沉实:
    “酒是引子,拳是功夫,你只要能够在摇摇摆摆中站稳,能够打得出汗,能够把这股酒劲儿,一拳一脚,全打回自己的身体里去,那才算是真正的入门。”
    “小子,你趁著现在,赶快抓紧时间反覆练习,一直练到你脚下生根,头顶生风,酒气尽化为热汗,晃荡尽转为沉稳为止。”
    钱桑生话音落下,司徒美登已悄然移至到了殿门內侧,他背倚朱门,眯起双目,耳廓轻动,犹如警觉的狸猫,替眾人守护著方寸净土。
    王江鸿则是站立於,孟飞身侧的半步之外,双手虚悬,隨时准备在孟飞失衡倾倒时,以最轻巧的力道,扶正其重心。
    司徒美登和王江鸿,这替师徒二人护法,更是无声的托举。
    钱桑生站在孟飞对面,他对孟飞打出的一招一式,做著详细的点评和拆解。
    孟飞咬紧牙关,汗水混著他未乾的酒渍处,缓缓淌下。
    孟飞的脚步,由踉蹌而变得微晃,由微晃而变得略显沉稳,再由略显沉稳而渐生节奏。
    青砖地上,渐渐洇开了,一圈一圈的深色汗渍,像一幅正在描绘著的,无声的墨画。
    香炉里的青烟,依旧裊裊升起。
    三清神像依旧静默垂眸,仿佛早就已经阅尽了,人世间的千年轮迴。
    那一方被神像庇护的小小空地,正以最原始的方式,完成著最郑重的交付。
    是一个人对著另外一个人,亲自用身体去丈量,平衡与失衡的距离;用汗水去浇灌,松与紧的辩证;用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笨拙,去靠近那句朴素至极,却又重逾千钧的箴言。
    功夫不再於拳脚之上,而在人如何能够生活下来。
    钱桑生正將一套“醉拳”的要诀,缓缓授於孟飞后,孟飞此时,已是汗如雨下。
    孟飞一脸虔诚的对著钱桑生,行下师徒大礼。
    孟飞的这一拜,不仅仅是招式上的传承,更是武道心印的交付。
    就在此刻,千叶真三皱著眉头,表情严肃的直接闯入到田中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