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又见扫地僧,天涯海角
第134章 又见扫地僧,天涯海角
夜色如墨,笼罩著雁门关外数十里处的辽军大营。
这是辽国南征大军的屯驻之地。
此刻虽已是深夜,大营之中却依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一座座毡帐连绵起伏,如起伏的山丘,一眼望不到边际。
营帐之间,巡逻的士兵手持火把,一队接著一队,交错往来,甲冑摩擦声、脚步声、
低低的喝声,交织成一片。
中军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耶律洪基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位辽国皇帝,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显出几分老態。
他身著明黄龙袍,头戴蝉冠,一双眼睛原本该是睥睨天下的帝王之眼,此刻却满是烦躁与不安。
帐下,一名斥候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匯报著:“前锋一万兵马,几乎全军覆没!耶律颇德將军————被斩首!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方只有一个人,从雁门关上飞身而下,冲入军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
“够了!”
耶律洪基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
“一个人?”
他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斥候,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压抑不住的怒火:“你说一个人?一个人冲入一万大军之中,斩杀主將,击溃全军?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斥候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小人只是如实匯报逃回来的士兵所言,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些逃回来的士兵,个个嚇得魂飞魄散,言之凿凿,都说————都说那人不是人,是妖怪,是神仙————”
“放屁!”
耶律洪基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案上的酒肉果品滚落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在帐中来回踱步。
一个人,破一万大军?
天方夜谭!
就算是自己那位结义兄弟萧峰,当年帮他平定內乱之时万军之中擒拿敌將,那还是骑著马,躲在马下趁乱突袭,哪有什么一个人冲入军阵、无人能挡、正面破敌的道理?
天下绝无这种人!
可是————
前锋军確实败了。
一万大军,確实溃散了。
耶律颇德,確实死了。
这是事实。
但事实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只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耶律洪基停下脚步,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滚下去吧。”
那斥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耶律洪基一人。
他望著摇曳的烛火,眉头越皱越紧。
那究竟是什么人?
宋国,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若真有这等人物在,这仗,还怎么打?
这天底下,真有这样可怕的神仙般的人物?
他正沉思间,忽然帐门处的毡帘,轻轻动了一下。
耶律洪基以为是斥候去而復返,头也不抬,烦躁道:“又有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毡帘又动了一下。
耶律洪基顿时察觉到不妙,猛地抬头!
帐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望著耶律洪基,仿佛望著一个久別重逢的老友。
耶律洪基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更知道这个人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一是他。
一定是他。
那个破他前锋、杀他大將的人!
耶律洪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你————你就是————”
薛玉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是。”
“在下薛玉郎。”
耶律洪基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大营深处!是中军大帐!外面有重重守卫,层层巡逻,他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难道那些逃回来的士兵说的,都是真的?!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你————你想做什么?!”
薛玉郎依旧负手而立,笑容温润:“我来取你性命。”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
耶律洪基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已怕了。
更相信了之前的一切。
“取我性命?哈哈哈哈!你凭什么?!朕有十万大军,就在这大营之中!你就算再厉害,能杀得了朕一个,还能杀得了朕十万大军?!”
薛玉郎笑道:“杀了你,十万大军岂不是不战而败?”
“放肆!”
耶律洪基虽然老了,可毕竟也是一头老去的猛兽。
他话音未落,手已拔刀!
然而一刀只拔出一半。
一道无形剑气,已刺破他的咽喉。
“嗤””
一声轻响,如撕裂薄纸。
耶律洪基瞪大了眼睛,手还握在刀柄上,刀还卡在鞘中,整个人却已僵在原地。
他望著薛玉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一却只有鲜血,从喉咙的破口中汩汩涌出。
“扑通。”
他栽倒在地。
那双眼睛,至死都瞪得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
竟是死不瞑目。
他死也不相信自己竟是这样的结局。
薛玉郎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轻轻拂了拂衣袖。
然后,他转身没入帐外的夜色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片刻后,大营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陛下——!”
“陛下遇刺了!”
“抓刺客——!”
整个大营,瞬间炸了锅!
火光摇曳,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然而那道青衫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不久之后,辽军不战而退。
毕竟皇帝都死了,还打什么仗?
谁想成为下一个耶律洪基?
这一夜之后,薛玉郎的威名再次传遍天下。
一人破万军,一人斩帝首。
这等神跡,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连宋国朝堂,也为之震动。
据说那宋国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好半晌,然后连问了三次“当真”,待確认无误后,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天下竟有如此奇人————务必请来见朕。”
可薛玉郎,早已飘然而去。
他不需要见皇帝。
他也不需要任何封赏。
数日后。
一处无名山林。
月光皎洁,洒在山间小径上,如铺了一层银霜。
林木葱鬱,枝叶婆娑,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远处,有溪水潺潺,叮咚作响,如同天籟。
薛玉郎负手而行,悠哉悠哉。
身后,没有一个人跟著。
雁门关事了之后,他设宴答谢各路英雄。
宴席上,眾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他笑著应对,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翩翩君子。
宴席散后,各路英雄各自散去。
他本想找独孤嫣聊几句。
那个倔强的女剑客,这几日一直远远地跟著他,不远不近,不即不离。
他看得出来,她心中有很多疑问,有很多不甘,也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宴席散后,他再找她时,却已不见踪影。
不知何时,她已悄然离去。
薛玉郎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望著她曾站立的方向,微微一笑。
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或许,再也不见。
人生往往就是如此,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他摇了摇头,也不在意,便一个人在江湖上信步而行。
他已很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
此番出来,正好閒下来四下逛一逛。
不知不觉间,走进了这处山林。
此刻月光正好,山风正凉。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块山石之上,盘膝坐著一个老僧。
那老僧身材干瘦,白眉白须,身著灰扑扑的僧袍,双手合十,闭目入定。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苍老的脸愈发古朴祥和。
薛玉郎目光微微一凝。
少林寺的扫地僧?
他怎么会在这里?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老僧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澄澈,仿佛历经了世间一切沧桑却又如婴儿般纯净无垢。
这样的一双眼睛,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他望向薛玉郎,双手合十,轻轻道:“阿弥陀佛,薛施主,別来无恙。”
薛玉郎停住脚步,负手而立,微微一笑:“大师,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师,莫非————这也是一种缘分?”
扫地僧微微摇头:“並非缘分。”
他望著薛玉郎,目光平和:“贫僧此来,是特意为施主而来。”
薛玉郎眉头微微一挑:“哦?不知大师有何指教?”
扫地僧道:“施主一人平定辽国十万大军,免了一场腥风血雨,救下无数无辜生灵。此乃大善,功德无量。”
他顿了顿:“贫僧此来,一是恭贺施主,二是向施主告辞。”
薛玉郎心中一动:“告辞?大师要去何处?”
扫地僧望向夜空,目光幽深:“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贫僧所去之处,名曰天涯海角。”
薛玉郎一怔。
天涯海角?
这地球不是圆的吗?哪有什么天涯海角?
老和尚是被佛经给忽悠瘤了?
而且年轻时候不去,这会老的风烛残年了才去找天涯海角?
他试探著问:“天涯海角?大师说的是————
扫地僧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施主不必疑惑,贫僧所说的天涯海角,並非世间意义上的天涯海角,而是一处自在永恆之地。”
薛玉郎愈发好奇:“自在永恆之地?那是什么?”
扫地僧缓缓道:“施主与逍遥派有缘,自然应当知晓逍遥派的故事。”
薛玉郎点了点头。
扫地僧继续道:“传闻当年,逍遥派创派祖师逍遥子,本是江湖一代奇人,武功之高,世间罕见。贫僧远远不及。”
他顿了顿:“而他之所以能创下逍遥派,便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了一处地方一”
他望著薛玉郎,一字一顿:“名曰,不老长春谷。”
薛玉郎一怔。
不老长春谷?
这个地方,他知道。
天龙后期,段誉带著王语嫣等人曾在大理寻找不老长春谷,但始终一无所获,只以为这是一个传说而已。
如果有,那不是真成了仙侠世界了?
但考虑到薛玉郎自己现在这番实力已可称得上当代陆地神仙,就算是有神仙,好像也不足为奇。
古时所谓的神仙,何尝不是武功高强、后来被誉为神的人呢?
又听扫地僧缓缓道:“他在那谷中得到一本奇书,名为《逍遥御风》,自此本就极高的武功又有大进,逍遥长生。”
他望向夜空,目光中带著几分嚮往:“想自古以来多少能人异士,多少神话传说,被后人封为神圣,建寺建庙,香火不绝。世人只道他们是成神成圣,却不知他们不过是寻到了自己的天涯海角,从此长春不死。”
薛玉郎虽然有这个想法,可此时听扫地僧这番“英雄所见略同”之言,心中也不免翻起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扫地僧:“那大师的天涯海角又是什么?”
扫地僧微微摇头:“贫僧目前尚不知晓。”
他望著薛玉郎,目光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但贫僧已感应到,机缘即將来临。”
“正如施主在东海之上寻到了自己的机缘一样。”
薛玉郎心中一震。
东海悟道之事,只有自己和巫行云知晓,从未对外人提起。
这扫地僧,竟然知道?
难道当时他也在场,只是自己和巫行云没有察觉?
望著眼前这个乾瘦的老僧,薛玉郎忽然觉得,此人愈发深不可测。
扫地僧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讶,这世间之事,有缘者自可知之。”
他缓缓站起身来:“贫僧今日前来,也正是为了与施主说明此事。”
他望著薛玉郎,目光中带著几分嘱託之意:“施主如今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成就,他日必將找到属於自己的天涯海角。”
他顿了顿:“甚至贫僧亦知道一处与施主有缘的天涯海角。”
他的目光忽然望向了西北方向:“天山縹緲峰上,那灵鷲宫,便是一处可突破的天涯海角。”
“只可惜与贫僧无缘。”
灵鷲宫?
居然和天涯海角有关係?
扫地僧继续道:“那灵鷲宫乃是数百年前的前人留下,施主若是有兴趣,可回縹緲峰一观,兴许能有所领悟。”
“贫僧话已尽,告辞。”
他说完,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身迈步。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已飘然而起,如一片落叶,隨风而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眨眼之间,已到了数丈之外。
那苍老平和的声音,还在悠悠传来:“天涯海角何处远?”
“其实人已在天涯,天涯又怎会远————”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於消散在夜色之中。
薛玉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望著扫地僧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那几句话天山縹緲峰。
灵鷲宫。
天涯海角。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万籟俱寂。
“灵鷲宫————就是天涯海角?”
夜风拂过,衣袂飘飘。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良久,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