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所谓「英雄本色」
第111章 所谓“英雄本色”
玄慈方丈此言一出,当真石破天惊。
偌大的少林寺前广场,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凝固在那道苍老的僧影上。
没有人能想到,这位执掌少林数十载、德高望重的玄慈方丈竟会与那臭名昭著的“四大恶人”之一叶二娘有私,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广场上如同滚油泼入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五台山清凉寺的神山上人差点没笑出声。
此时他双掌合十,面上却带著一丝压不住的讥誚,声音不高,却足够周围人听清:“阿弥陀佛。老衲与玄慈师兄相交数十年,一直以为师兄是得道高僧,德行无亏。却不料————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佛门清净地竟出此等丑事,当真是令天下人齿冷,就连老衲也为之羞愧。”
他摇了摇头,嘆息声中满是讽意。
而那江南普渡寺的道清大师在出家之前曾是个好色之徒。
所谓“英雄本色”,而英雄又惜英雄,此刻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道:“神山师兄,话不必如此。玄慈师兄既然当眾认罪便是有担当之人,人非圣贤,敦能无过,老衲倒是很佩服玄慈师兄的胆识,连叶二娘也吃得下,这胃口远胜於老衲————”
“看来,他当时应该是真饿了。”
“神弹子”诸葛中咂著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疾风剑”赵青道:“我的天,少林方丈————嘖,这下少林百年的脸面算是丟尽了。”
“狂风刀”刘莽嘿然道:“丟脸事小,他可是萧家的仇人,那萧氏父子就在对面站著,这事儿能善了?”
“追魂锁”孙七冷笑:“善了?血海深仇,三十年了,怎么可能善了?今天这少林寺怕是真要血流成河,这少林寺的千百僧人一起上,能不能是他们萧氏父子的对手呢?”
“夺命拳”周泰沉声道:“那咱们呢?是看著,还是————”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迟疑。
“金刀”李固瓮声瓮气道:“这是少林自己的烂帐,关咱们屁事?看戏便是。”
“铁掌”彭连却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乔峰父子是契丹人,玄慈再怎么说也是中原武林的领袖。契丹人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杀了少林方丈,咱们中原武林的脸往哪搁?”
“分水刺”韩涛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一旁的“洞庭蛟”胡猛则低声道:“先看看丐帮那位薛帮主怎么个说法。他刚才可是露了大脸的。”
少林寺眾僧更是神色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恨不得萧远山立毙当场;
有的满面羞愧,低头不敢看人;
有的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丑闻。
不过,少林寺嘛,习惯就好。
千年之后,丑闻依旧。
玄难大师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声音沙哑低沉:“师兄————你————你为何————”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问什么。
难道要问一问玄慈当时为什么下得去貂?
还是问一问那叶二娘的滋味如何?
玄寂大师则长嘆一声,闔上双目,手中念珠转得飞快,口中低诵经文,假装自己很忙。
玄渡、玄因、玄止等玄字辈高僧面面相覷,有震惊,有痛心,也有无法言说的复杂。
玄慈倒是此刻显得很是坦然,目光直视萧远山,缓缓道:“萧施主,老衲已认了,还望你高抬贵手指点迷津,告诉老衲,谁是老衲的孩儿?”
萧远山也是敞亮人,见玄慈如今身败名裂,发自肺腑的大笑三声,隨后一指旁边眾人之中一个呆呆的年轻和尚:“便是他!”
而那位被萧远山当眾指认的年轻和尚,此刻正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生得极丑,招风耳,蒜头鼻,身上穿著最普通的灰色僧衣。
此刻,他茫然地站在同门师兄弟之中,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有少林僧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是虚竹!罗汉堂的虚竹!”
“虚竹?那个老实巴交、天天当牛做马的虚竹?”
“不会吧?他————他居然是方丈的儿子?怎么长这么难看?能是亲生的吗?”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无数道目光,惊讶、鄙夷、好奇、怜悯尽数落在这个丑陋的年轻和尚身上。
虚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
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玄慈方丈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真正留意过的年轻僧人。
他轻声道:“虚竹————你过来。”
虚竹不知所措,只能一步一步走到玄慈面前,嘴唇哆嗦著,眼眶渐渐泛红。
玄慈静静的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忽然长长地嘆息了一声,声音苍老而疲惫:“二十四年了————你在少林寺二十四年,我竟不知你是我的儿子————”
此时,即便虚竹再笨,也该知道眼前的人是他从未谋面的亲爹。
终於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小被少林寺洗脑,老实巴交,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萧远山却看著这一幕,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报復的快意与苍凉:“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父子相见,其乐融融!玄慈,今日你父子相认,老夫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他笑声骤然一收,转头看向乔峰,声音陡然一变:“峰儿!如今这害死你娘、害得咱们萧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动手!替你娘报仇!”
乔峰虎躯一震。
他望著玄慈,望著这个跪在地上痛哭的丑陋和尚,望著周围成百上千神色各异的江湖群雄,心中如翻江倒海。
他当然恨。
恨这带头大哥率领群雄伏击,恨他毁了自己的家,恨他让自己三十年不知亲生父母是谁,更恨他让自己的亲生父亲在这三十年间变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復仇者。
然而,他更痛。
痛自己的父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养父养母、授业恩师。
这三人,虽非死於他手,却因他而死,这笔血债,他乔峰避无可避。
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望著玄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浑厚,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方丈,我父母之仇,今日確该有一个了断。”
话音未落,他猛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如同龙吟,如同虎啸,挟带著无尽的悲愤与苍凉,直衝云霄!
声浪滚滚,竟震得广场周围松柏枝叶簌作响,震得近处功力稍浅的江湖客耳膜生疼,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
满场譁然!
所有人这才猛然惊醒。
方才只顾著看少林方丈认子认罪的惊天丑闻,竟忘了,眼前这个魁梧的契丹汉子是那个在聚贤庄杀得群雄胆寒的北乔峰!
如今,他的血海深仇已真相大白,杀人的虽是他父亲,可这血债与他自己动手又有什么分別?
他仍是那个睥睨天下、武功盖世的乔峰!
阿朱面色苍白,声音轻颤:“萧大哥————”
燕云十八骑依旧肃立如松,面无表情,只是握著刀柄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紧。
他们只等南院大王一声令下,便是粉身碎骨,亦半步不退。
玄慈方丈望著乔峰,望著萧远山,脸上並无畏惧,亦无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双手合十,深深地、长长地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萧老施主,老衲当年一念之错,听信谗言,铸成大错,致使施主家破人亡,更连累无数无辜之人捲入这场三十年的血仇。此乃老衲毕生之罪,罪无可恕。”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今日,老衲既已认罪,便已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两位施主要报仇,老衲————绝无怨言。”
“方丈!”
“师兄!不可!”
少林眾僧立即纷纷惊呼。
玄难大师一步上前,挡在玄慈身前,怒视乔峰父子:“乔峰!萧远山!你们要报仇先过我少林千百弟子这一关!”
玄寂大师也沉声道:“玄慈师兄纵然有错,亦是我少林方丈!尔等契丹人若要当著天下英雄之面,杀我少林方丈,便是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气氛骤变。
那些原本只是看戏的江湖群雄,闻言纷纷色变。
玄慈再怎么说也是少林方丈,是中原武林德高望重的领袖人物。
契丹人若在天下英雄眾目睽睽之下,杀了中原武林的领袖,这不仅仅是私仇,这是对整个中原武林的侮辱与挑衅!
“不能让他们动玄慈方丈!”
“契丹狗贼,休得猖狂!”
“今日若让你们在少林寺杀了方丈,我中原武林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对!拦住他们!少林寺的事情等之后再说,现在先解决了这些契丹狗贼!”
群情激愤,原本还有一小部分对萧氏父子的同情理解,此刻迅速被同仇敌愾的敌意所取代。
丐帮这边,全冠清眼珠急转,低声对宋、陈、吴三位长老道:“乔峰虽是前帮主,但如今已是我丐帮公敌,还曾杀了溪长老,咱们丐帮也不能不动手。”
宋长老皱眉:“全长老的意思是————要围攻乔峰?”
“又不是没这么做过,怕什么?”
全冠清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玉郎的背影一眼:“不过不急,且听帮主示下。”
宋长老不再言语。
陈长老、吴长老对视一眼,也都沉默下来。
阿紫兴奋得小脸通红,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坐下嗑瓜子,嘴里嘀嘀咕咕:“打呀,怎么还不打?那个玄慈老和尚自己都认了,乔峰还在等什么?他娘被这老和尚害死了,还磨蹭什么?还有那些武林人士,一个个叫嚷的挺厉害,怎么没一个动手的?”
钟灵扯了扯她袖子,小声道:“阿紫姐姐,你別这么大声————”
“我小声著呢!”
阿紫白了她一眼,眼珠子一转,又凑到钟灵耳边:“你看那边那个慕容復,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浑水摸鱼了?”
“哦!对,上一次我们对付这慕容復的时候你没有在场,没关係,我之后再跟你说他上次怎么丟的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这人总是想浑水摸鱼。”
木婉清冷冷看了阿紫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薛玉郎的背影。
他————在这般情况下打算怎么做?
段誉则望著场中,满脸不忍,喃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方丈固然有错,可他已经认罪了,甚至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大哥的父亲虽然报了仇,可自己也成了满手鲜血的人————现在还要杀人,这又是何苦————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为何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间,偏偏要让这世人如此多的苦难。”
慕容復此刻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心绪如潮。
四大家臣之一的包不同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公子,眼下他们父子已成眾矢之的。公子若能出手相助群雄拿下萧氏父子,必定名震天下,先前那些不白之冤也可一扫而空!”
风波恶也低声道:“包不同说得是!公子,机不可失!”
邓百川和公冶乾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但目光中也带著询问。
慕容復微微頷首,却没有立即动作。
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等乔峰父子与少林彻底翻脸,等群雄群情激愤到顶点,等他出手相助的那一刻,能获得最大的声望与利益。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哈哈哈哈————”
一阵清朗的笑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笑声不大,却穿透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愤怒、对峙与算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眾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新任丐帮帮主薛玉郎正抱著胳膊,带著几分悠然自得的笑意缓缓踱步而出。
他没有走向乔峰,也没有走向玄慈,只是站在了双方对峙的中央,那个最危险、也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他笑著开口,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诸位,我看大家还不必著急动手。”
他顿了顿,自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从容不迫的气度竟让激愤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然后,他说出了让所有人再次怔住的话:“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完,真相还没有完全大白。
全场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也更凝重地聚焦在了这个总能於最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又要说什么?
这件事,还有什么未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