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佛说眾生平等,但佛不属眾生

      第110章 佛说眾生平等,但佛不属眾生
    面对千百道几欲喷火的仇恨自光,萧远山却恍若未觉,仿佛那些自光投射的並非是他0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那饱经沧桑、刻满仇恨的眼眸望向自己的儿子乔峰,声音低沉却清晰:“峰儿,现在你可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为父杀的。”
    “他们瞒了你三十年,让你认贼作父,为大宋卖命,让你对自己的身世懵然不知,甚至被又以诡计將你赶出丐帮————他们,统统该死!”
    这番话在旁人听来,实在是带著一股偏执的残酷与不讲道理。
    至少,乔氏夫妇实在不该死。
    他杀这些人泄愤,固然从所谓的“再无顾忌”看来好似无碍。
    但对乔峰当时的处境有何益处?
    所有人都知道乔峰是契丹人了,偏偏选在儿子已成眾矢之的的关头不断杀死知情者,简直是嫌乔峰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非要再添一把烈火。
    可没办法。
    谁都看得出来萧远山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疯了。
    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而乔峰是何等人物?
    他此时虽得知如此巨变真相,方知自己苦苦追寻的大恶人竟是自己的亲爹,一时间心神激盪,却很快稳住了情绪。
    既然真相已明,眼前这黑衣老僧无论身形、样貌、气势,都让他无法否认。
    尤其是当看到对方说完以后,毫不犹豫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一个狰狞的狼头刺青时,乔峰也再不迟疑,抬手扯开自己衣襟。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契丹狼头刺青,赫然在目!
    两人,果然是父子无疑!
    乔峰深吸一口气,胸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罢了————既然是我爹爹动的手,那与我动手又有何分別?这笔血债,终究要算在我头上。”
    他声音也变的有些沙哑,却依旧沉浑有力。
    嘆息之后,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份睥睨天下的气魄並未因真相的残酷而稍减,反而因肩上承担了父亲的罪孽更多了几分沉鬱与决绝。
    且慢!
    他心中仍有最大的疑问未解。
    他猛地转回视线,灼灼目光紧盯萧远山:“爹爹!您说了这么多,杀了这么多人,那么当年雁门关外那个率领中原群雄伏击我萧家,害得我家破人亡的带头大哥究竟是谁?!”
    萧远山闻言,眼中爆射出冰冷刻骨的寒光,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此人?我岂能不知!我隱忍三十年,追查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我要借这天下英雄齐聚之势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尽身败名裂、眾叛亲离之苦!”
    说罢,他忽地抬手,拍了拍掌。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眾人不明所以,只听得人群后方一阵轻微骚动,一个身形佝僂、满头白髮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太婆住著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一直走到萧远山身侧。
    这老太婆看上去怕有七八十岁年纪,老眼昏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双手粗糙,一副寻常乡下稳婆的模样,看萧远山的神情也极具恐惧,似乎是被其胁迫而来。
    眾人见状,都是一愣,心中大惑不解:
    这萧远山在搞什么名堂?
    怎么突然叫出这么一个风烛残年的乡下老太婆来?
    这跟当年的带头大哥有何关係?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当这个老太婆出现时,一直勉强维持著方丈威严的玄慈大师,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
    萧远山指著这老太婆,对全场朗声道:“诸位!这位是乔婆,在开封府做了几十年接生稳婆,手艺方圆百里皆知。
    眾人更觉莫名其妙。
    接生婆?
    这跟三十年前的雁门关血案、跟现在的带头大哥又有什么关係?
    听起来八竿子打不著啊!
    萧远山却不理会眾人的疑惑,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冰冷:“大约二十四五年前,这位乔婆曾为一个女人接生,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更多人皱起了眉头。
    萧远山目光如电,扫过少林眾僧,最后定格在玄慈脸上,一字一顿道:“那个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已死的四大恶人之一,號称无恶不作的叶二娘!”
    “叶二娘?!”
    这下,连一些不明就里的江湖豪客也惊呼出声。
    叶二娘之名在江湖上可谓臭名昭著,专偷別人婴儿玩弄后杀害,是个人人痛恨的魔头。
    她————竟然也曾给別人生过孩子?
    谁的脸这么大,能把叶二娘搞到手?
    口味挺重啊。
    萧远山冷笑一声,继续道:“可惜,叶二娘前些日子已被人杀了,死无对证。”
    “不过还好,叶二娘虽然死了,可乔婆却还活著。”
    他说著,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薛玉郎一眼,显然也知道叶二娘是死於谁手。
    薛玉郎只是神色淡然,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大戏,仿佛自己只是个纯粹的旁观者。
    隨后萧远山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但你们可知,叶二娘当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性情温婉,为何后来会变成一个专偷杀害別人孩子的疯子?!”
    “只因为!”
    萧远山的声音充满了报復般的快意与冰冷:“因为当年她刚生下的那个孩子,被老夫我给偷走了!”
    “啊?!”
    “什么?!”
    惊呼声四起!
    萧远山偷叶二娘的孩子?
    这又是为何?
    这人果然早就疯了!
    萧远山不等眾人消化这个信息,语速加快,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著所有人的认知:“而我偷走那孩子后並未杀他,也未丟弃,而是將他放在了这少林寺中,让他从小做了和尚!”
    萧远山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刮过少林玄字辈每一位高僧的脸,声音冰寒刺骨:“我將他放在少林寺,不为別的!只因为当年雁门关外害我家破人亡的那个带头大哥正是少林寺中的一位高僧!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带头大哥也正是当年与叶二娘私通,让她珠胎暗结,生下那个孩子的姦夫!”
    轰—!!!
    这番话,当真如同石破天惊!
    带头大哥居然=少林高僧=叶二娘的姦夫?!
    这!
    这特么是什么排列组合?!
    这武林圈也太乱了吧?
    这层层递进、匪夷所思的指控,让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譁然!
    “胡说八道!!”
    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第一个鬚眉戟张,怒不可遏,厉声喝道:“萧远山你血口喷人!我少林清誉,岂容你这契丹胡虏肆意污衊!拿不出真凭实据,便在此妖言惑眾,老衲第一个不答应!”
    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也是脸色铁青,沉声道:“阿弥陀佛。萧老施主,你为报家仇犯下无边杀孽,已是罪孽深重。如今更捏造此等骇人听闻、污秽不堪之事詆毁我佛门清净之地,詆毁我少林歷代高僧清誉,实乃人神共愤!”
    但也有心思活络、或对少林本就有些看法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清凉寺的神山上人眉头紧锁,故意低声却用足矣让天下眾人都听到的声音对身旁的道清大师道:“道清师兄,此事————以我对少林的了解也未必不会发生。”
    “何况这萧远山隱忍三十年,若非有极大把握,恐怕不会在此时、此地,当著天下英雄之面,说出这般石破天惊之言。”
    “那叶二娘已死是实,那孩子若真在少林————”
    神山上人別看如今也是一方主持,可为人却小肚鸡肠,跟少林寺是有恩怨的。
    原是早年他欲拜入少林的灵门大师(玄慈师父)门下遭到拒绝,后来一怒转头五台山清凉寺,此后和玄慈並称江湖降龙伏虎两大神僧。
    这些年来,神山上人就等著找机会报復少林寺呢。
    道清大师则捻动念珠,面露不忍:“阿弥陀佛,若此事为真————我佛门之中竟出此等————唉,真是劫数,劫数。”
    这位虽表面上庄严宝相,可其实也是重量级人物。
    他有一本事,是光看女子外貌就能判断对方是否为处女。
    据说在出家之前还是个好色之徒,说这番话,属实也不知羞不羞。
    这么一看,当代江湖的三大佛门方丈居然没有一个乾净人————
    另一半,诸葛中咂舌道:“我的娘咧!少林高僧非但是当年的带头大哥?而且还跟叶二娘有一腿?前面还好理解,可后面,这要是真的————少林寺几百年的招牌,今天可就要砸得粉碎了!”
    “疾风剑”赵青与“狂风刀”刘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玩味。
    “追魂锁”孙七低声道:“这事儿————刺激!我早就听人家说了,这少林表面上正大光明,实际上藏污纳垢,全是色和尚。”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叫做少林佃户生来苦,永生永世受劳碌,有妻有女种好地,无妻无女开荒土。”
    这话並非虚言,绝不是寻常人抹黑少林寺或者佛门,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现象。
    自古以来,所谓佛门清净之地,常常会趁火打劫,或是因为天灾,或是因为人祸,將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画押签字收为佃户庙奴。
    一旦签字画押便是永生永世都要服侍和尚,而且生下来的子子孙孙辈辈也都如此,甚至没资格出家解脱,一辈子都只能做奴,真可谓是眾生平等,但佛菩萨不属於眾生。
    而这般情况下,这些庙奴佃户们的妻女自然无可倖免。
    “夺命拳”周泰舔了舔嘴唇:“那接下来就看少林怎么狡辩了。”
    “反正此事不假,我便亲眼见过几个花和尚合伙玩弄人家佃户的黄花闺女,天下乌鸦一般黑!和尚道士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都一个样。”
    “7
    一时间眾说纷紜。
    在场的江湖豪客们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却不信,有的则將信將疑,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议论纷纷,目光不断在少林眾僧,尤其是玄慈方丈脸上扫来扫去。
    丐帮这边,四大长老也是神色各异。
    全冠清眼珠急转,心中飞快算计:
    若此事为真,少林威望必定遭受毁灭性打击,届时天下武林还有谁能与刚刚立下大功、如日中天的薛帮主爭锋?
    而他丐帮岂不是能借这个机会一飞冲天,统帅武林?
    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宋长老则是怒道:“放屁!少林高僧岂是这种人!呵呵,我不信!”
    陈长老捻须沉吟:“此事蹊蹺,但萧远山言之凿凿————”
    吴长老脾气最暴:“管他真假,这契丹老儿满嘴喷粪,先拿下再说!”
    就在这满场譁然、猜测、质疑、愤怒、兴奋交织的混乱时刻,萧远山忽然运足內力,声震全场,压过了所有嘈杂:“此人身居高位,威望十足!我自知如今叶二娘已死,死无对证!”
    “乔婆虽然在此,你们或许也大可以说她是受我胁迫。”
    他自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可此人若还要半分脸皮,若还想知道他那被偷走、如今在少林寺中做了二十四年和尚的儿子究竟是谁便该自己站出来!亲口承认他便是当年的带头大哥!承认他与叶二娘的苟且之事!否则”
    他冷笑一声,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与寒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著,齐齐射向了少林一眾玄字辈高僧。
    玄字辈的高僧们玄慈,玄难、玄寂、玄渡、玄因、玄止————
    他们谁是今日的主角?
    没几个人知道。
    只是见他们个个脸色铁青,或怒目而视萧远山,或焦急担忧,或彼此交换著震惊无措的眼神。
    他们之中,竟然真的隱藏著这样一个人?
    不但违背清规戒律,与叶二娘那等女魔头私通生子!
    这————这让他们如何敢信?
    又如何面对?
    此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直低眉垂目的玄慈方丈,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並无太多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无边的愧悔,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长长地、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双手合十,越眾而出,与萧远山、乔峰父子相对。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骇然欲绝的目光聚焦下,这位执掌少林数十载、德高望重的玄慈方丈,对著萧远山,对著乔峰,也对著天下英雄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萧老施主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雁门关外,率领中原同道伏击萧老施主一家的带头大哥便是老衲。”
    “与叶二娘私通生下孩子之人,亦是老衲。”
    “老衲一生犯下这两桩大错,为此日夜悔恨,煎熬半生。今日恶因成熟,恶果自受,又何必再行隱瞒。”
    “老衲————认了。”
    话音落下,整个嵩山少林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对的死寂。
    风仿佛停了,云仿佛凝了。
    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玄慈方丈那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认罪之声,还在每一个人耳边、心中,反覆迴荡、
    炸响!
    这人!
    居然是少林方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