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破,慕容博
第100章 破,慕容博
薛玉郎话音甫落,身侧的阿紫脸色便是一变。
以她的修为,丝毫未曾察觉有人潜伏在侧,但她见薛玉郎的脸色既变了,那来者自然非同小可。
几乎就在同时,那浓重的阴影角落处,传来一声低沉沙哑、却带著明显戏謔意味的轻笑:“嘿————你倒是好耳力,好眼力。”
“看来这玉面郎君的名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隨著话音,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黑暗中“浮”了出来。
来人是个光头,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僧袍,脸上却蒙著一方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並不如何明亮锐利,反而有些深邃內敛,眼角的皱纹显示其年岁已不小,但眸光转动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潜龙在渊的气度。
他身形瘦削,却站得极稳,仿佛与脚下的地面、身周的黑暗都融为了一体。
阿紫心头一跳,本能地上前半步,叉腰娇叱:“老和尚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偷听別人说话,还要不要脸了?!”
那灰衣蒙面人却对阿紫的质问置若罔闻,一双深邃的眼眸只牢牢锁定在薛玉郎身上。
沉声道:“你,便是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风头无两的薛玉郎?”
这本是句废话。
他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认出了薛玉郎?
他不认得薛玉郎,那来这里干什么?
而薛玉郎此刻面色平静无波,甚至还有閒暇轻轻將身前的阿紫往旁边带了带,示意她稍安勿躁。
接著迎上对方的目光,淡淡反问:“是又如何?阁下夤夜来访,藏头露尾,不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灰衣人低笑一声,笑声中却无丝毫暖意。
“听闻你曾在天山縹緲峰接连挫败姑苏慕容氏的传人?”
薛玉郎心中瞭然,对方果然是为此而来。
他神色依旧从容:“不错。”
“很好。”
灰衣人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冷。
“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真本事能令慕容氏传人受挫。”
“难道就凭薛慕华四处討学、东拼西凑来的那点微末伎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周身那渊渟岳峙的气息骤然一变,仿佛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一股无形却有质的压力瀰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没有多余的试探,灰衣人右手自僧袍下倏然探出,五指微张,隔著近两丈距离,朝著薛玉郎虚虚一掌按来。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什么惊人的破空之声,但掌势甫动,薛玉郎便感觉到一股雄浑沉凝、却又磅礴无尽的掌力已然隔空压至,將他身前方圆数尺尽数笼罩,掌力未到,一股令人室息的压迫感已抢先袭来。
这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般若掌!
此掌法號称佛门至高掌法之一,掌力层层叠叠,后劲无穷,理论上若能参悟至高深处,掌力几可无穷无尽,永无衰竭之日。
当然,这只是武学理论上的极致境界,凡人难以企及,但由此亦可见此掌法之恢弘精奥。
薛玉郎眼神微凝,心中暗赞对方內力之精纯深厚,掌法造诣之高。
而且对方既然是专门来为慕容復出头的,能有这般武功又精通少林绝技的,想必只有慕容博了!
他並未闪避,有心试试这慕容博的武功,当下气沉丹田,右掌同样平推而出。掌势刚猛浩大,隱带风雷之声,正是少林外家掌法之巔大金刚掌!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炸开。
没有实物接触,纯粹是两股雄浑无比的劈空掌力隔空对撞!
劲气四溢,两人脚下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推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形凹陷,更远处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阿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逼得连退数步,方才站稳,脸上已满是惊色。
掌力余波尚未完全消散,慕容博的身影已如一道灰色闪电,借著掌力反震之势疾扑而上!
他身法快得惊人,几乎在薛玉郎视线中留下残影,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隱隱泛起无形之气,带著洞穿金石、焚灭一切的无形炙热指力连点数下,直取薛玉郎胸前数处大穴!
无相劫指!
指力无形无相,炽烈霸道,专破內家真气!
薛玉郎不慌不忙,脚下凌波微步自然而动,身形如风中柳絮,於方寸间微妙腾挪,间不容髮地避开指风最盛之处。
同时,他右拳紧握,一拳击出!
这一拳,招式仍是大金刚拳的刚猛路数,但在击出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的骨骼筋肉仿佛骤然柔化,拳路轨跡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常理的微妙弧线,绕过对方指力的锋锐,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捣慕容博肋下空门!
这正是琉璃瑜伽身融入少林刚猛拳法后的奇效!
刚猛不失,更添诡异柔韧,变化莫测。
慕容博眼中讶色一闪而逝,显然没料到对方能將大金刚拳练到如此“柔韧”的地步。
他急忙变招,化指为掌,掌影翻飞,如千手观音,层层叠叠,正是另一门少林绝技如来千叶手!
掌影虚实相生,封堵薛玉郎拳路。
两人顿时以快打快,在这梅园雪地之中激斗起来。
慕容博所使,无一不是少林正宗的上乘绝技,般若掌、无相劫指、如来千叶手、寂灭抓、因陀罗抓————信手拈来,切换自如,每一招都威力奇大,显示其对少林武学浸淫极深,功力更是精纯无比,远超寻常所谓的一流高手。
然而薛玉郎却始终从容不迫。
他同样以少林武功应对,大金刚拳、大金刚掌、龙爪手、拈花指————招式在他手中使出,却总是多了一份原本没有的圆转灵动与奇诡变化,將“琉璃瑜伽身”的柔韧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更兼他內力之浩瀚精纯,丝毫不在对方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甚至他现在已入兼容天下武学之境,最需要的就是和各类高手过招切磋,领悟心得,这慕容博来的还真是时候。
数招一过,慕容博便惊觉自己无论在招数精妙还是內力比拼上,竟都隱隱被对方压了一头!
慕容博心中震骇难以言表。
此子年纪轻轻,功力竟已深厚如斯!
武学见识更是广博,少林绝技信手拈来,且似能推陈出新!
他越打越是心惊,自己若不能使出压箱底的本门绝技“斗转星移”,单凭这些少林功夫,恐怕久战必败!
可偏偏他此刻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这“斗转星移”是万万用不得的!不然对方岂能想不到自己是慕容家的人?
他今晚到此,一来是为了试探薛玉郎的本事,二来也是为了冒充少林僧人给少林寺得罪一个仇人。
如此一来,他心中不由又惊又怒,束手束脚,倍感憋屈。
薛玉郎眼见他招式渐显凝滯,虽攻势依旧凌厉,却少了那份圆融贯通、隨机应变的自如,知其已是黔驴技穷,却还在强撑不肯显露真功夫。
他嘴角微扬,知道时机已到,忽然招式一变!
先前他虽以少林武功为主,却也偶杂其他武学的理念,但此刻,他拳掌指爪间的韵味陡然为之一清,变得无比空灵飘逸起来。
一招一式,看似轻描淡写,仿佛隨意挥洒,却又暗合天地至理,总能於对方招式將发未发、或力尽未生之际,寻隙而入,轻轻一拂、一点、一带。
这正是他融会灵鷲宫石壁武学,尤其是“天山折梅手”那包容万法、化繁为简的精义原型后,所形成的一种更高层次的武学运用。
不拘泥於具体招式,只取那“破绽”与“克制”的神髓。
此招一出,慕容博顿觉压力倍增!
对方招式变得愈发不可捉摸,自己苦苦修炼了多年的诸多少林绝技,在对方那看似隨意挥洒的招数下,竟仿佛处处都是破绽!
他一套如来千叶手使到第七十一式“天花乱坠”,掌影纷繁,笼罩薛玉郎上身各处,这本是极精妙的一式虚招诱敌,后续隱藏三记杀著。
然而薛玉郎却似早已看透,不理会那漫天掌影,右手食指如拈花般向前轻轻一点,指尖一缕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力,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掌影的空隙,精准无比地点在慕容博右手腕“神门穴”上!
慕容博只觉手腕一麻,整条右臂的劲力顿时一滯,漫天掌影消散。
他心中大骇,急欲抽身后退,但薛玉郎如何会给他机会?
点中其手腕的食指顺势化为掌,轻飘飘地印在了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这一掌,看似轻柔,实则蕴含了薛玉郎精纯无比的大金刚掌力,更有一缕诡异阴柔的暗劲隨之透入!
“噗!”
慕容博如遭雷击,身形剧震,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凌空喷出一大口鲜血,血珠在雪地与灯光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跟蹌落地,又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站稳,蒙面黑巾已被鲜血浸透大半。
他抬起头,望向薛玉郎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刚才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招变化,精妙程度远超他此前所见!
自己竟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其实慕容家祖传的斗转星移实在是非同小可,当年在慕容龙城的手上被称作当代第一不是浪得虚名。
若是慕容博使出斗转星移来,薛玉郎未必能这么快拿下他。
可他一直有所保留,更没有想到薛玉郎藏得这么深!
他再不敢停留,强提一口真气,甚至不惜损耗元气,施展出极高明的轻功,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灰烟般投入茫茫夜色与细雪之中,瞬息不见。
薛玉郎站在原地,並未追击,只是静静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此时,阿紫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跑到薛玉郎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奇道:“薛哥哥,你怎么放他走了?这可不是你的作风!这人武功这么高,又明显是来替姑苏慕容氏找场子的,说不定就是慕容復那廝请来的老怪物长辈,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这个道理你一一定比我明白的。”
薛玉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阿紫,脸上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放虎归山?不,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放长线?钓大鱼?”
阿紫不解地眨眨眼:“他都快被你打死了,还能是什么大鱼?”
“此人身份特殊,来歷背景,都大有利用的价值,可助我完成一件大事。”
薛玉郎语气悠然:“何况我刚才那一掌,看似只是將他击伤震退,实则已损了他的心脉根基。他所受內伤极重,更麻烦的是,此后每日运功疗伤,功力非但难以恢復,反而会不断消散损耗。他逃得越快,运功越急,这损耗便越剧。即便他侥倖寻得灵丹妙药保住性命,不出数日一身功力也十去八九,至多剩下些不入流的修为罢了,和废人无异。”
阿紫听得小嘴微张:“那————那这和放长线有什么关係?”
薛玉郎轻笑一声:“阿紫,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要他活著,哪怕武功尽废,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用处。他的身份,他的秘密,他所牵连的人和事,都可以成为棋子,成为助力。让他这样半死不活地回去,比杀了他,对我而言好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阿紫,你记得我以前说过,这世上好人未必会死,坏人也未必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
阿紫想了想:“记得,你说过是愚蠢的人。
“这次变了。”
薛玉郎摇头:“最容易死的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要一个人还有利用价值,无论这价值是正是邪,是大是小,他总有多活下去的理由和机会。”
“所以一个人能有被人利用的价值,也是一种好事情呢,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阿紫滑腻的脸颊,不再解释,转身朝著灯火通明的內宅方向走去。
阿紫愣在原地,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品味著薛玉郎的话,似懂非懂。
但见薛玉郎已走远,她连忙小跑著追了上去,像只欢快的小尾巴,凑到他身边,仰著脸,带著狡黠又曖昧的笑意,小声问道:“哎,薛哥哥,那——————今天晚上,你打算叫谁去你房里商討大事呀————”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停顿,偷偷的观察著薛玉郎的神情。
薛玉郎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在廊下灯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当然还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