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不再是一个人

      光芒到达了临界点。
    歆身上的能量不再仅仅从裂纹中溢出,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轮行走的太阳,那金色如此纯粹,如此炽烈,以至於空气本身都在她周围沸腾、分解、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
    每一步踏出,地面就会消失一片,不是被摧毁,而是被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抹除,留下绝对光滑的绝对虚空。
    卡厄斯兰那举起了那柄纯黑的巨剑。
    剑身已经不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在主动吞噬著周围的一切光芒、一切声音、一切存在的痕跡。
    两个幻影在他身侧同步举剑,它们盔甲下的火焰疯狂燃烧。
    大地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天空开始扭曲,云层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著战场。
    远处,黑潮生物发出了惊恐的尖啸。
    那些没有理智、只知毁灭的怪物,此刻正疯狂地向后奔逃,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比它们更加原始、更加恐怖的终结。
    跑得慢的,在金色与黑色能量场的边缘接触时,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跡一样,瞬间消失,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歆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身体正在解离,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著要奔向自由,要化作纯粹的能量消散於天地间。
    她强行压制著这种衝动,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执念,都压缩进下一次攻击中。
    卡厄斯兰那也在准备。
    黑色的能量从他身上涌出,不是之前那种影子的形態,而是粘稠得如血液一样的黑暗。
    终於,某个平衡被打破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人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残影,只能看见一团金色与一团黑色撞在了一起。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与黑。
    纯粹的白,来自歆。
    纯粹的黑,来自卡厄斯兰那。
    两种顏色疯狂地交织、侵蚀、吞噬。
    它们像两条互相撕咬的巨蛇,翻滚著,扭曲著,將战场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海洋。
    大地在哀鸣。不,是大地本身在消失。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坑洞开始形成。
    不是被炸开的,而是被抹去的。
    坑洞的边缘光滑如镜,那是连分子结构都被彻底瓦解的表面。
    歆能感觉到,自己的裂解之契正在到达极限。
    她体內的能量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著身体不解体的意志正在迅速消耗。
    卡厄斯兰那的状態同样糟糕,剑身的黑暗正在变得稀薄。
    两个幻影的身影开始模糊,盔甲下的灰白色火焰明灭不定。
    他体內的火种在这一刻疯狂跳动,几乎要將他从內部点燃。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这一击,必须分出胜负。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灭性的光芒与黑暗终於开始消散。
    不是同时消散的。金色先一步黯淡,然后是黑色。它们像退潮的海水般,从战场中央向周围收缩,留下了一片绝对的空无。
    一个坑。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坑。
    直径超过五公里,深不见底。坑壁光滑如镜,倒映著天空中缓缓恢復正常的云层。
    坑底中央,站著两个人。
    歆眼中的金色已经完全退却,恢復了原本的血红色。
    但那红色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她的灰色长髮无力地垂落,发梢处出现了焦枯的痕跡。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体,那些金色的裂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几乎布满了每一寸肌肤。
    裂纹深处,微弱的光芒还在流转,仿佛她整个人下一秒就会碎成无数光点。
    但她还站著。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手臂上那血红色的臂刃稳稳地点在卡厄斯兰那的胸口。
    不是刺入,只是点在鎧甲的表面。
    但已经足够了。
    卡厄斯兰娜身上的黑色鎧甲布满了裂痕,许多地方已经破碎,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灼伤痕跡的皮肤。
    他脸上的面具彻底消失了,那张被烧毁的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他的一只眼睛睁大,眼神中充满了……惊愕。
    不是对失败的惊愕。
    而是对某个事实的惊愕。
    他看著胸前的臂刃,看著那只微微颤抖却坚定不移的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歆的脸。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歆喘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要分离,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种“离家出走”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於她需要集中全部意志,才能让自己继续保持人的形態。
    但她还是笑了。
    一个疲惫的、虚弱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小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贏了呢……”
    卡厄斯兰那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臂刃,又抬头看了看歆。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没错。”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听出原本的音色,“按照约定,如你所愿。”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直视著歆:“你想要我做什么?”
    歆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吸一口气。
    身体的崩解停止了。不再有碎屑掉落,光芒也不再外溢。
    歆鬆开了臂刃。血红色的刃身缩回装置中。接著,她身体一软,直接向后躺下。
    她就这么在坑底平整的地面上躺了下来,躺在了黑厄身边,躺在了这片刚刚经歷了终极毁灭的战场上。
    “首先……”她侧过头,看著黑厄,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温柔而狡黠的光,“先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她抬起手,食指伸出,轻轻按在黑厄的胸口,按在那些破碎的鎧甲缝隙处。
    红色光芒,从歆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是最细最柔的丝线,顺著他的皮肤蔓延,渗入他的身体。
    黑厄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身体。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体內那些火种,那些无数轮迴中积累的火种,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灵魂与肉体的业火,那些將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根源,正在消散。
    红色的丝线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他体內编织著。
    它们找到每一处灼伤的痕跡,每一块被烧毁的组织,每一个被诅咒侵蚀的灵魂碎片。然后,温暖的力量注入,清凉的感觉蔓延。
    黑厄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最明显的是皮肤。那些如同石膏般扭曲、凝固的疤痕组织,开始软化、平復。
    新生的皮肤从疤痕下生长出来,粉嫩、光滑、充满弹性。
    破口在癒合,扭曲在復原,被烧毁的眼瞼重新生长,覆盖住了那只失明的眼睛。
    然后是更深层的变化。
    骨骼中积累的暗伤在修復,內臟中被火焰灼烧的痕跡在消失,灵魂上那些千疮百孔的裂缝在被一点点填补。
    黑厄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是温热的。
    是久违的,真实的,是活著的触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自己的脸,仿佛在確认这不是梦境。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歆。
    歆依旧躺在地上,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
    但在她的手上,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了火焰灼烧的痕跡。
    不是幻觉。
    那些痕跡清晰可见:皮肤燃烧、开裂、脱落,然后又在瞬间恢復原状,然后再次被灼烧,再次恢復……如此反覆,循环不息。
    那是……转移。
    黑厄体內的火种,那些诅咒,那些痛苦,正在被转移到歆的身上。
    “你的身体……”黑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不理解。
    那不再是空洞的宣告,不再是疲惫的低语,而是属於他原本的声音,清脆、好听,如同少年时代那般,“你……把我的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么?”
    歆眨了眨眼,身上的灼烧痕跡刚好褪去,露出一片完好的皮肤。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撑著地面坐起身。
    她没有回答卡厄斯兰娜的问题,而是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啊,这样子你就不会难受啦。”
    她仰起头,看著已经恢復大半的脸,那张脸上,熟悉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笑容灿烂得像是初升的太阳:
    “不痛了吧,小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温柔:
    “已经没事了哦。”
    黑厄看著眼前这个灰发的女子。
    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
    他想说:这些痛苦是我的,与你无关。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眼前这个人,这个叫做歆的女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这些原本是我背负的,不应该由你承受。”
    歆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从腰间的一个小包里摸出一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手套遮住了她手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灼烧痕跡。
    “不必担心我哦,小白。”她戴好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依旧轻鬆,“你也要偶尔自私一点点啦。”
    她站起身,走到卡厄斯兰娜面前,仰头看著他,他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你已经不需要一个人背负这一切了。”
    她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我不会死,也没有痛觉。”
    然后,她笑了,笑得狡黠而明亮:
    “我就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黑厄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从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比语言更加有力,比逻辑更加深刻的东西。
    那是……选择。
    不是被迫的牺牲,不是无奈的承受,而是主动的、清醒的、带著笑容的选择。
    她选择承受这些痛苦,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她愿意。
    他很明白,做出这种选择的意义和决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理解的沉默。
    良久,卡厄斯兰娜嘆了口气。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嘆息。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彻底恢復成了那个歆记忆中熟悉的、清澈的、带著一点点少年质感的音色。
    歆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
    “对嘛!我就知道小白不会纠结我的问题!”她说,语气重新变得活泼,“比起大家来,这一切都微不足道,不是吗?”
    黑厄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歆,等待她的下文。
    歆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她转过身,看向远方,看向那片被黑潮侵蚀的土地,看向那些在视线尽头徘徊的怪物,看向这个破碎而又顽强的世界。
    “小白。”她轻声说,“我的伙伴,你们等待的救世主,还没有到来。”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寂寞。
    那寂寞如此深沉,如此悠远,仿佛跨越了无数时光,才沉淀成此刻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阴影。
    但很快,那抹阴影就消散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小白,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她还有很久才能到达。”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
    “所以,在伙伴来之前,我要儘可能做好准备。”
    小白点了点头。
    “我说过,这次听你的安排。”他说,眼睛直视著歆,“需要我,做些什么?”
    歆笑了。那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希望的笑容。
    她走到小白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血红色的眼睛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小白,此世的白厄尚未降生,对么?”
    小白点了点头:“没错,尚未诞生。”
    歆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的胸口。
    “那么……”她拉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白,这次你不会是毁灭哀丽秘榭的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这句话的意义在小白的意识中沉淀。
    然后,她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要不要试著,成为一位拯救村庄的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