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小白

      永夜的风从崖底盘旋而上,带著黑潮特有的阴冷气息。
    歆坐在山崖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腿悬空,手肘支著膝盖,掌心托著腮,血色的眼瞳望著远方那片翻涌不休的黑暗之海,目光有些涣散。
    灰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偶尔扫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没去理,只是维持著这个姿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某个极为复杂的问题。
    遐蝶。
    二十年了.....蝶啊....我的蝶,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游歷?
    她该往哪个方向去?
    歆轻轻嘆了口气,她有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漫长寻觅却始终无果的茫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血色眼瞳重新聚焦,恢復了一贯的清澈与平静。
    无论如何,路总要走下去的。
    就在她准备站起身,决定先继续走到別处看看。
    背后,一道冷冽得几乎要刺穿骨髓的气息,毫无徵兆地袭来!
    气息出现的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风声似乎都停滯了一剎。
    歆托著腮的手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般,微微偏了偏头。
    唰——
    一道无形却凌厉到极致的剑气,擦著她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缕飘散的灰发。
    髮丝悄无声息地断裂、飘落,在崖边的风中打了个旋,隨即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唉……”
    歆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点被打扰的、孩子气般的抱怨。
    她放下托腮的手,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隨著她的动作,两道血红色的、轻薄如蝉翼却寒光凛冽的臂刃,悄无声息地从她小臂外侧探出,刃身隨著她的呼吸泛著细微的能量涟漪。
    “这么高的地方……”她一边转身,一边用那种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般的语调嘀咕,“也会有黑潮爬上来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也完成了转身的动作。
    然后,歆的身体,骤然僵硬。
    血色的瞳孔,在看清来者的剎那,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
    眼前的人,静静站在距离她大约十步之外的地方。
    一袭黑袍。
    布料並非寻常织物,更像某种流动的阴影凝聚而成。
    黑袍將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肌肤。
    他的脸上,覆盖著一张金色的、造型奇诡的面具。
    面具呈爪形,像是某种巨大猛禽的利爪猛然张开,边缘锋锐,线条狰狞。
    他手中握著一把很长的大剑。
    一把……扭曲的剑。
    剑身並非笔直,而是像一段被强行拧转、又在痛苦中定型的剑,布满不规则的隆起与凹陷。
    通体漆黑,表面却並非光滑,而是流淌著粘稠的暗光。
    剑刃处没有寒光,只有一种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盗火行者。
    歆以前叫他,黑厄。
    其真身是.....在更早更早的某个轮迴里,那个曾被称为白厄的存在。
    歆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大脑甚至空白了一剎。
    她不是没有想过会碰见黑厄,但是如此突然的见面,远在歆意料之外。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黑厄静静地看著她。
    金色的爪形面具下,那两点黑暗的光芒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需要確定价值的物品。
    他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姿態,甚至没有散发出更强的杀气,刚才那道剑气,更像是一个平淡的敲门声,宣告他的到来。
    然后,他微微抬起了空閒的左手。
    不是握剑的手,而是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戴著金属手套的左手。
    他抬起食指,向前,对著歆,轻轻一点。
    一个冰冷、乾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音节,从面具后传来:
    “一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歆左侧半步之外的空气,毫无徵兆地扭曲、撕裂!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如同从另一个维度硬生生挤入这个世界,凭空出现。
    影子的轮廓与黑厄本人一模一样,同样黑袍,同样面具,手中同样握著一把扭曲长剑的虚影。
    它出现的剎那,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或蓄势,手中的影剑已经挟著悽厉的破空声,朝著歆的脖颈横斩而来!
    很快。
    是那种几乎没有时间间隔的快。
    但歆不是寻常人。
    在影子出现的同一瞬间,她血色的眼瞳已经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波动。
    几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她刚刚因为震惊而微微僵硬的身体已经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血红色的臂刃划出一道流畅的半弧,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道横斩而来的影剑!
    鐺——!!!
    並非金属碰撞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撕裂的爆鸣。
    臂刃与影剑交击的瞬间,狂暴的能量乱流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风压,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崖顶积累的尘土、碎石、枯败的苔蘚碎片被尽数掀起,扬成一片浑浊的尘雾。
    尘雾中,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剧烈地扭曲、波动,如同信號不稳的影像,手中的影剑寸寸崩裂,最后一声轻响,彻底溃散成缕缕灰白雾气,被永夜的风吹散。
    歆站在原地,右手依然保持著格挡的姿势,臂刃上的血光缓缓流转。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臂刃与影剑碰撞的位置——那里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黑厄,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和瞭然。
    黑厄依旧静静站著,目光锁定著她。
    看到影子被一击溃散,他似乎没有感到任何意外或恼怒。
    那只抬起的左手,再次动作——这一次,食指与中指併拢,依旧指向歆。
    一个更加冰冷的音节即將出口:
    “二……”
    “斩”字尚未出口。
    歆先一步说话了。
    她轻轻抖了抖手腕,血红色的臂刃隨著动作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嗡鸣。
    “小白,”她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你这水放的……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她歪了歪头,灰发隨著动作滑落肩头:“你是专程跑来……试探我的么?”
    黑厄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併拢双指、即將下达第二道指令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金色面具后,歆感觉到,黑厄的情绪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接收到无法解析的指令时,產生的短暂卡顿。
    他就那样抬著手,指著歆,一动不动。
    山崖上的风依旧在吹,捲起还未落定的尘土。
    下方黑潮的呜咽声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有些诡异。
    歆等了几秒,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便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
    “小白?你还好吗?听得懂我说话么?”
    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著点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隨意。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从金色面具后传来。
    那声音同样冰冷、乾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温度,却奇异地清晰,每个字都像用最坚硬的冰凌雕刻而成:
    “当然,听得懂。”
    黑厄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再次仔细地扫视了一遍歆,像是在重新评估,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是何者?”他问,问题直白得近乎粗暴。
    歆鬆了口气,果然沟通是可行的,现在的小白,还是有意识的。
    歆收起了一直维持著些许戒备的姿態,血红色的臂刃悄然缩回手臂,皮肤下的金色裂痕也黯淡下去。
    “小白,”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歆。从……天外而来。用我们那边的说法,是一名无名客。”
    “无名客。”黑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他微微抬首,面具的缝隙对准歆的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你知道很多事情,为什么?”
    “嗯,我知道。”歆点点头,没有否认。她犹豫了一下,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歉意。
    “很抱歉,小白。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黑厄依旧安静的看著歆,等待她下一句话。
    歆继续补充:“我不知道小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我不是你要等待的人。我不是救世主,不是你要等的那个灰白色的黎明。”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山崖上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黑厄握著扭曲长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剑身上流淌的暗光似乎都停滯了一瞬。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歆,等待著。
    “我……”歆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组织著语言,“我知道一些事情。关於过去的轮迴,关於盗火,关於你,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又在等待什么,他们会来的。”
    歆看著黑厄,眼神诚恳。
    黑厄依旧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歆以为他会像出现时那样,一言不发地再次消失时。
    黑厄手中那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扭曲长剑,忽然“嗡”地一声轻响,剑身从尖端开始,化作缕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放下了空空如也的手,目光透过面具,长久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歆。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隱晦的……审视。
    “你知道的,很多。”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他静静看了歆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时间,看到某些更遥远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模糊的景象。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黑袍的下摆在风中无声拂动。
    他打算离开。
    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一样沉默。
    “等等!”
    歆急忙叫住了他。
    黑厄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歆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黑厄耳中:
    “小白,虽然我不是你要等的『黎明』,但是……『黎明』將至。”
    黑厄的身形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千年后。”歆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仿佛在宣读某个不容更改的誓言,“我的伙伴,真正的灰白色的黎明,將会坠落在翁法罗斯。她会来到这里,带著改变一切的可能,带来真正的……破晓之光。”
    山崖上,只有风声。
    过了许久,黑厄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再次落在歆脸上,那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怀疑?希望?嘲弄?还是漫长的等待终於看到一丝微光时的……悸动?
    “你......证明给我看。”他说,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证明?”歆眨了眨眼,“小白,你需要什么样的证明?”
    黑厄沉默,那把刚刚消散的扭曲长剑,再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手中。
    漆黑剑身流淌著暗光,剑尖抬起,直勾勾地、毫不掩饰杀意地指向歆。
    “用你的存在,你的本质来证明。”黑厄的声音里,带著歆听不懂的情绪,“告诉我,你所言非虚。告诉我,你的力量配得上你所知道的事情。”
    那强大的、仿佛凝聚了无数轮迴绝望与执念的气场,再次笼罩了整座山崖。
    歆感受著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压力,先是一愣,隨即,摇了摇头,轻轻笑了。
    “我的问题。”她轻声说,“我不该问这种傻问题的。”
    她抬起双臂。
    血红色的臂刃再次探出,寒光在永夜的昏暗中闪烁,刃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
    背后,冰蓝色的光点开始匯聚、延展,巨大的、半透明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蝶翼缓缓展开。
    她微微压低身体,重心下沉,摆出一个轻盈却稳固的起手式。血色眼瞳锁定黑厄,里面燃烧著平静却炽烈的战意。
    “小白,”她说,声音清晰而稳定,“如你所见,我是重伤之身,力量不全。”
    她看了一眼黑厄那隱藏在黑袍下、显然也非完好无损的躯体。
    “而你,是跨越了无数时光、背负著沉重过往的半残之躯。”
    她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皮的弧度:
    “看起来,很公平。”
    黑厄微微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却仿佛带著万钧重量的冷哼。
    握剑的手,隨意地一挥。
    唰!唰!唰!唰!
    十几道灰白色的影子,如同从虚空绽放的死亡之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歆的四周、头顶、甚至脚下的阴影中。
    它们姿態各异,却都手持影剑,散发著与黑厄同源的冰冷杀意,在同一瞬间,从所有可能的角度,朝著中心的歆,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