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歆的神諭

      歆懒洋洋地踱过奥赫玛最后一道岗哨,夕阳的光把她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那些金色裂痕在皮肤下隱隱作烫,她决定回去一定要泡个长长的澡。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身影。
    城门口,阿格莱雅就站在那里。
    金髮在黎明机器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青色眼眸看著慢悠悠走过来的歆。
    真的和妈妈一样呢。
    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然后她小跑起来。
    “阿雅——!”
    阿格莱雅温柔的笑了笑。她张开双臂,还没完全摆好姿势,歆已经像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了她怀里。
    “慢点慢点……”阿格莱雅被撞得后退半步,却稳稳接住了她。
    手臂环住少女单薄的脊背,掌心轻轻拍抚,“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切的话语像暖流包裹过来。歆把脸埋在阿格莱雅肩头,轻轻蹭了蹭,熟悉的温柔,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没事哦。”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雅,有没有想我呀~”
    阿格莱雅看著歆,血色眼瞳里倒映著自己的影子,那些金色裂痕在眼角蔓延,像破碎后又精心拼接的瓷器。
    她伸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歆的脸颊,真实存在的触感。
    “当然,”阿格莱雅的声音比想像中更温柔,“我很想你。”
    这话让歆眼睛更亮了。她蹭了蹭阿格莱雅的颈窝,像只找到归处的小动物:“我也很想念阿雅~~超级超级想!”
    然后她突然退开半步,在口袋里摸索著什么。
    “对了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歆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蓝色糰子。
    那东西有著猫耳般的凸起和豆豆眼,材质看起来糯嘰嘰的,表面有极其细微的机械纹路,这是她研究了好长时间,做出来的投影型猫猫糕。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猫猫糕的糕点壳,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猫猫糕的豆豆眼立刻亮起微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投射到两人面前的空气中。
    影像开始播放。
    灵雪在废墟中操纵虫群,清洗者被黑潮怪物撕碎,临死前的惨叫。
    凯妮斯的声音在背景里尖利地响起:“拦住它们!你们这些贱民生的杂种就该为我们爭取时间!”
    接下来是密道入口关闭的瞬间,凯妮斯那张混合著狂喜与恐惧的脸,以及她身后被拋弃的元老们绝望拍打石壁的手。
    是歆提前布置在废墟各处的猫猫糕捕捉到的零碎画面:元老们为了保护自己,把身边保护自己的清洗者推出去当做挡箭牌,甚至在恶毒咒骂清洗者们是废物和无用。
    影像终止。猫猫糕的豆豆眼暗了下去。
    歆把还在微微发热的小糰子放在阿格莱雅掌心,声音轻快得像在分享糖果:
    “阿雅,这里面就是元老院的罪证啦,这只是一部分,里面还有更多。”
    歆比个了一个有点夸张的小动作:“只需要把这件事和里面的影像推出去,那元老院的支持率就会『唰』地掉到底哦。”
    她比了个直线坠落的手势,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
    阿格莱雅轻轻戳了戳掌心的猫猫糕。那东西还带著歆的体温,软乎乎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有一点她主人的影子。
    阿格莱雅抬头看向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这个自称无法带来希望的天外来客,在算不得长的时间里,用元老院自己的贪婪为他们掘好了坟墓。
    而她做这一切的理由……
    “辛苦了,歆。”阿格莱雅伸手,揉了揉歆有些凌乱的灰发。动作很轻。
    “没事~小菜一碟啦!”歆挺起胸膛,但隨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就是有点困……阿雅,今晚可以吃燉肉吗?要加很多很多肉的那种。”
    “好,当然可以。”阿格莱雅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城內走,“不过,先泡个澡再吃饭?你需要清洗一下身体。”
    “阿雅最好了——”
    ————
    几天后。
    歆把整张脸埋进星见雅冰凉柔软的腹部皮肤里,满足地蹭了蹭。
    幼崽发出唔嗡唔嗡的声音,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愜意地划动,身上的金色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崽崽真好闻……”她含糊地说,“有青草和星星的味道。”
    这是她躲懒的第三天。
    元老院事件的后续处理,她一概没参与,除了各种各样的文书,就是躲在房间睡觉。
    权力从来不是她的兴趣,对她而言,力量应当用於开拓、守护和创造,而非在精致的棋盘上爭夺几枚锈蚀的棋子。
    虽然阿雅不得不在这棋盘上博弈。
    这几天,集市上的流言还是会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元老院那群……嘖嘖,简直不是人!”
    “傲慢,无礼!居然把人当做耗材和工具,元老院那群人,再就不能相信了!”
    ”歆丫头就是被元老院栽赃,那群人没有心啊,连那么小的孩子都陷害。”
    “阿格莱雅大人明察秋毫,歆丫头已经出来了,我昨天还看见她啃苹果派呢。”
    “过几天就是公民大会了!”
    “我要支持阿格莱雅大人。”
    .........
    “投票结果出来了!元老院的那些元老会重新选举!之前的那些旧党,把他们驱逐出奥赫玛!”
    声音到这里往往会压低,变成模糊的窃窃私语。
    歆打了个哈欠,把见雅抱得更紧一点,假装自己是一只冬眠的、要睡到宇宙热寂的仓鼠。
    过程比她预想的更顺利。
    公民的愤怒被影像彻底点燃,那些高高在上的元老在生死关头的丑態,对下属性命的漠视,足够摧毁任何残存的威信。
    元老院曾经的盟友见大势已去,迅速倒戈,在公民大会上公开表態支持黄金裔,並“慷慨”地提供了更多內部交易记录以表忠心。
    墙倒眾人推。权力的崩塌往往只在一夜间。
    昨天下午,公民大会以百分之八十的压倒性票数通过决议:剥夺残余元老院成员的一切职务与特权。
    歆迷迷糊糊地想著这些,蜷在柔软的床铺里。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她眼皮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里是阿格莱雅的居所,视野开阔,布置简洁,最大的特点是,床特別软。
    事件结束后第二天,阿格莱雅就以一个人住太危险为由,半强制地让她搬了进来。
    还是之前的那个房间,墙上猫猫的图画和痕跡仍然残留在原地,看得出来阿格莱雅保护的很仔细。
    歆当然不会拒绝。
    她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搬进了这个房间。
    门被轻轻推开。
    歆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阿格莱雅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金髮的丽人今天穿著简单的家居长袍,发梢还带著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
    “歆,该起床了哦。”她在床边坐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揉了揉歆睡得乱翘的灰发,“已经快中午了。”
    “唔……”歆慢吞吞地坐起来,接过牛奶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谢谢阿雅……要处理的文件你送过来吧,我在床上看。”
    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小习惯,穿著睡衣窝在床榻上,一边擼见雅一边批阅政务厅送来的常规文书。
    虽然懒散,但是效率意外地高。
    但今天阿格莱雅摇了摇头。
    “今天不处理文件。”她拿起梳子,示意歆转过身,“元老院的职务交接已经基本完成了。空缺的位置需要填补,尤其是凯妮斯的位置。”
    歆顺从地转身,感受梳齿轻柔地划过髮丝。阿格莱雅梳头的手法很熟练,力道恰到好处,让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所以呢?”她懒洋洋地问,“找到合適的人选了?”
    “嗯。”阿格莱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著一点点狡黠的笑意,“在公民大会的推举投票中,那个位置……给了你。”
    梳子停了一下。
    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缓缓转过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格莱雅放下梳子,双手按在歆肩上,把她转回来面对自己,青色眼瞳里映出少女呆滯的脸。
    “你现在是奥赫玛元老院的元老了。虽然元老院的实权会被大幅削弱,但名义上,你拥有了正式的职务和权限。”
    房间安静了几秒。
    见雅从歆怀里钻出来,跳到窗台上,歪著头看著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类。
    “元老……”歆喃喃重复,然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以元老的身份,申请近距离观察黎明机器了?”
    阿格莱雅看著这张瞬间焕发神采的脸,忍不住嘆了口气,伸手点了点歆的额头。
    “你啊……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么?”她的语气无奈又纵容,“当然可以。你隨时都可以去查看黎明机器,还有……刻法勒的火种。”
    歆微微歪了歪头,想起了元老院保留的另一个宝贵財產:“刻法勒的火种?那个东西我也可以看么?”
    “当然,不过......刻法勒的火种,似乎並没有合適的黄金裔。”
    提到这个问题,阿格莱雅的神情严肃了些。
    “火种暂时会继续封存。负世泰坦的火种太过特殊,不是普通黄金裔能承受的。”她顿了顿,“事实上……我打算在近期,开启第二次逐火之旅。”
    歆微微一怔。
    逐火之旅啊......是不是,提前了许多?
    歆依稀记得,第二次逐火之旅,是万敌,白厄他们加入后才正式开始的。
    因为自己的原因,所以时间大幅度提前了么?
    歆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会:“阿雅,就由我外出寻找黄金裔,如何?”
    阿格莱雅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后,阿格莱雅轻轻嘆了口气,微微搂住了歆:“当然可以,歆,但是,要一切小心。奥赫玛外没有刻法勒的庇佑,黑潮隨处可见,请一定一定小心。”
    阿格莱雅很清楚,眼前这个女孩有多偏执,就算自己拒绝,她也会偷偷离开的吧。
    与其那样分別,不如同意歆的请求,不辞而別那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歆蹭了蹭阿雅,乖乖笑了笑。
    “阿雅说得肯定是对的。”她把脑袋靠在阿格莱雅肩上,“我听阿雅的。”
    “阿雅。”歆忽然开口,“在那之前……我能先去看看刻法勒的火种吗?就今天。”
    ————
    歆目视前方,看著悬浮在半空中的物品。
    那是一枚悬浮的蓝色晶体。
    晶体內部,无数细小的金色纹路如血脉般蔓延,每一次脉动都带动周围空气產生微弱的波纹。
    它静静旋转著,不疾不徐,永恆如星辰。
    这就是火种。
    歆一步步走近,在距离石台三步处停下。她仰头看著那枚旋转的晶体,血色眼瞳里倒映著幽蓝与灿金交织的光。
    她不是想继承它。
    负世火种是救世主的火种,背负著拯救世界的沉重使命。
    而她不是救世主,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成为救世主。
    她只是想看看。
    指尖穿过空气,伸向那团幽蓝的光晕。
    指尖与晶体表面的光接触——
    剎那间,整个大厅的晶石同时迸发出刺目的强光。
    歆的视野被纯粹的蓝与金填满。
    耳畔响起嗡鸣,那嗡鸣迅速转化为声音,某种震颤、迴响的低语。
    古老、苍茫、带著某种非人的宏伟,却又奇异地……温柔。
    她听懂了那句话。
    ————
    云石天宫
    阿格莱雅浸在池水中,肩颈以下完全没入温暖的液体。
    她闭著眼睛,金髮散开浮在水面,像一片流淌的熔金。
    这段时间连续的处理各种事情,就算是她也难免肩颈酸痛,此刻温热的泉水包裹著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开来。
    緹宝整个人摊开漂在水面上,红色短髮湿漉漉贴在额前,孩童般的身形在水里显得格外娇小。
    “阿雅阿雅,你说小歆为什么想要见见刻法勒的火种?”緹宝看向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嘴角微扬,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或许,只是纯粹的好奇?”
    “也是哦,毕竟小歆还是个小孩子嘛!”緹宝用脚拍打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不过元老院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能清净好一阵吧?”
    “希望如此。”阿格莱雅轻声说。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寧静得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然后——
    緹宝忽然僵住了,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待在原地,蓝色眼瞳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惊疑。
    阿格莱雅坐起身:“吾师?发生什么事了?”
    “阿雅…我…听到了神諭...好像是小歆的......”
    “什么?!”
    緹宝茫然的看著阿格莱雅,说道:
    “汝將重燃那骄阳,在路途的尽头化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