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侍寢的歆,偷听的人

      歆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留下一个圆润的句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今天上午她已经处理完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协定文件,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在不知不觉中,她的学习能力似乎强大了不少。
    桌角的瓷杯被无声地添满了温热的茶。歆抬起头,看见灵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白髮少女穿著护卫的標准制服——深蓝色的修身外套,银色緄边,腰间佩著那柄从不离身的细剑。
    她添茶的动作精准而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后,她便退后两步,安静地站在歆的侧后方,像一个真正尽职尽责的影子。
    这已经是灵雪担任护卫的第三天了。
    三天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著歆,从政务厅到住处,从餐厅到藏书室。
    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观察,冰蓝色的眼眸像两面镜子,映照著周围的一切,却从不泄露自己的情绪。
    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温度恰到好处。
    “我说灵雪啊,”歆放下杯子,声音里带著一丝刻意的疲惫,“凯妮斯没有布置什么任务吗?有需要我帮你的地方吗?”
    这是她第三次试探了。
    前两次,灵雪都以沉默或简短的“没有”回应。
    灵雪微微摇头,雪白的长髮隨著动作轻轻摆动:“並没有。我的任务就是当好您的护卫,和您相互照应。”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歆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停顿,在“相互照应”四个字前,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到半秒的迟疑。
    歆眨了眨眼,心里闪过一丝瞭然,是有隱秘的任务么。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瓷壁,让这个动作显得像是在掩饰不安。
    灵雪没有回答。但歆能感觉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落在自己身上。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几秒钟,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集喧闹声和见雅偶尔发出的咕嚕声。
    歆知道,是时候推进下一步了。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適时地泛起一层水光——这並不难。
    她只需要回忆那些在星空中等待的漫长夜晚,回忆流萤的笑脸和星的温度,那份时空错位的孤独感就足够让她的眼眶发热。
    “灵雪,你不知道……”歆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阿格莱雅真的……好过分。她这几天一天比一天过分。”
    这话说出口时,歆的心里泛起一丝怪异和愧疚。
    但很快,那份愧疚被她强行压下,这是必要的表演,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
    她必须让灵雪相信,相信她真的在受苦,真的需要“拯救”。
    灵雪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很淡,但歆捕捉到了。那是同情,真实的同情。
    “我对您的遭遇感到同情。”灵雪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半分,“但是……还请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多么標准的、属於工具的回答。但歆注意到了灵雪手指的轻微收紧。
    “您的工作效率真是惊人。”灵雪忽然转换了话题,这很聪明,既打断了歆可能继续的诉苦,又能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收集情报。
    “您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是试探来么?
    歆眨了眨眼,血红的眼眸里適时地浮现一丝回忆的朦朧。
    她在脑海中快速找到早就想好的说辞,不能提到任何与这个时代不符的细节。她需要一个足够偏远、足够普通、足够无法查证的出处。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小村庄,”歆轻声说,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怀念,“哀丽秘榭。”
    这是小白和昔涟的村庄,没有具体的位置显示,那个村庄在永夜的庇佑下,没有人知道知道在哪。
    完美的偽装。
    灵雪微微偏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没有听说过呢。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
    “很漂亮。”歆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回忆,“有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有安静转动的风车,有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
    她在描述中掺杂了来自记忆里面,哀丽秘榭寧静生活的画面碎片。
    她的声音轻柔而真挚,因为某种程度上,这些描述確实承载著她对“家”的想像——哀丽秘榭真的让人十分安心。
    灵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您的行政能力是谁教的?”等歆说完,灵雪又问。
    歆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我没有师傅。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学的。”
    这是实话,也没什么问题。
    她没有在这个时代拜师,她的能力確实来自自己的天赋。
    灵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更加惊人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发出一声清脆的报时声,歆和灵雪几乎抬起了头,时间已经不早了。
    歆的脸猛地拉了下来。
    为了这一段的表演,歆可练习了不少次,几乎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但正是这种近乎真实的反应,让她的表情充满了痛苦和屈辱,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灵雪看到了这一切。
    白髮少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同情、愤怒、不解,还有对同事的怜悯。
    “今天,我和您去找阿格莱雅大人吧?”灵雪说,声音比平时坚定。
    歆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闪过慌乱:“灵雪,阿格莱雅可能会不开心的……”
    “我是您的护卫。”灵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几天没有任何收穫,她需要一次更深入的拜访。
    ————
    前往阿格莱雅的房间的走廊。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歆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迟疑,有些沉重。
    她能感觉到灵雪跟在自己身后,保持著两步的距离,但那存在感却异常清晰。
    她们停在阿格莱雅私人起居室的门口。
    歆抬起手,轻轻敲门。
    她的手指在颤抖——当然,仍然是装的,当然也有点紧张。
    无论事先排练多少次,真正面对这种场合时,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害怕演砸,害怕露出破绽。
    门开了。
    阿格莱雅站在门口,金髮鬆散地披在肩上,穿著一身简单的居家丝绸长袍。
    当她看到歆时,青玉般的眼眸亮了一下,那光芒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就是不知道这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很快,那愉悦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阿格莱雅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歆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这个动作看似轻佻,实际上就是很轻佻,歆脸微红。
    “我的歆~”阿格莱雅的声音刻意拖长,带著一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温柔,“你来了。今天晚上想好怎么让我开心点了吗?”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著歆的下巴,动作曖昧得让歆的耳根开始发烫。
    “这是你说了算……阿格莱雅。”歆微微蹙眉,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適时地补充道,声音更低:“而且……有人在呢。”
    阿格莱雅的目光这才转向灵雪。
    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扫过冰面。
    阿格莱雅上下打量著白髮少女,眼神里充满了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这就是你的小护卫?”阿格莱雅鬆开歆的下巴,但一只手仍搭在她的肩膀上,姿態充满了占有意味,“不错。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客房,你可以去休息了。”
    灵雪微微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歆和阿格莱雅。
    歆的眼底有明显的羞恼——那是真实的,被这样对待的羞恼。
    阿格莱雅的眼底则满是喜欢和愉悦——那也是真实的,那喜欢的情绪不是她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
    在灵雪眼中,这一切构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强势的掌控者,柔弱的受害者。
    不是演戏,不可能是演戏。
    “十分感谢,金织大人。”灵雪恭敬地说,声音平静无波,“我这就去休息。”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但歆知道,她没有真的离开。
    阿格莱雅也知道的。当门关上,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阿格莱雅收回目光,青眸深处闪过一丝金芒——那是她的力量在感知,在確认。
    “她走了。”阿格莱雅轻声说,但隨即又补充道,“但没走远。在门口,用了某种隱蔽术。”
    歆点点头。她们早预料到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表演。
    ————
    灵雪身上披著一件披风,材质未知,她的身体就像融入了空气一样,难以发觉。
    灵雪的耳朵微微贴在门上,听著里面的动静。
    “阿雅....不要这样,会疼。”
    “没关係的,我会让你不那么疼的。”
    “不要....不要金丝。”
    “乖,歆,听话。”
    “可是好疼,不要这样好不好...”
    “歆,你忘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灵雪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果然凯妮斯大人还是太谨慎了,这幅样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阿格莱雅的支持者吧。
    下一秒,一句话从里面传出来,灵雪的瞳孔猛的收缩。
    首先布料撕扯的声音。
    阿格莱雅的声音似乎带著愤怒:“歆!今天晚上格外不乖啊,你是不想要成为真正的黄金裔了吗?”
    真正的,黄金裔?
    灵雪耳朵贴的更近了一些。
    歆的声音似乎带著哭腔:“阿格莱雅大人,我错了,我不该反抗的,求求你,把最后的金血给我吧,我要成为真正的的黄金裔。”
    阿格莱雅似乎很满意:“很好~那就乖乖听话。”
    后续的內容灵雪已经没有必要听下去了,她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歆不是真正的黄金裔。
    这是重要的情报,要传给凯妮斯大人。
    灵雪的身影慢慢离开,回到客房。
    ————
    房间里,两人衣衫整齐地坐在床边。阿格莱雅托著腮,青眸含笑看著歆。
    歆满脸通红,手里拿著一块从旧窗帘上剪下来的布料——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撕扯衣服的声音”,就是她用力撕开这块布製造出来的。
    “这也太羞耻了……”歆把撕碎的布料丟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蛋。
    她真的快羞耻得昏过去了。那些对话,那些声音,那些刻意製造的曖昧动静——虽然知道是假的,虽然知道门外只有灵雪一个人在听,但她还是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阿格莱雅看著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歆,”她凑近,故意用那种甜腻的声音说,“还疼不疼呀,嗯~?”
    “阿雅!”歆红著脸扑进她怀里,手轻轻捶著她的肩膀,“坏阿雅,不许取笑我!你为什么不害羞!”
    “可能是因为……”阿格莱雅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满是笑意,“歆太可爱了?”
    “哼!”歆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阿雅是坏蛋……”
    “是是是,”阿格莱雅揉著她软乎乎的头髮,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炸毛的小猫,“辛苦歆了。”
    安静了一会儿,歆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恢復了清醒和认真。
    “阿雅,凯妮斯真的会相信我们编造的谎言吗?”
    “会的。”阿格莱雅的声音也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抱著歆的手臂没有鬆开,“元老院的野心非常大。只要听到『可以成为黄金裔』这种事情,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打探清楚的。”
    “可他们不是厌恶黄金裔吗?”歆不解。
    阿格莱雅把下巴放在歆的脑袋上,轻声说:“他们只是不习惯有人骑在他们头上而已。但如果那个『高位』可以变成他们的……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也对。权力面前,原则都是可以妥协的。”
    “尤其是对凯妮斯那样的人来说。”阿格莱雅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冷意,“她渴望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永恆。而黄金裔的血脉……某种程度上確实意味著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力量。”
    歆明白了。这是一个诱饵,一个元老院无法拒绝的诱饵。
    “不过,”阿格莱雅稍微鬆开歆,双手捧起她的脸,青眸认真地看著她,“关於那个灵雪……你真的有办法让她相信?”
    歆点点头,血红的眼眸里闪烁著某种坚定的光芒。
    “当然。”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会是我们最好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