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两口的照顾

      黑暗。
    陈平安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墨海里沉沉浮浮,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疼,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箏,飘忽不定,怎么也抓不牢。
    耳边似乎有声音,忽远忽近,模糊不清,像是许大茂的嚷嚷,又像是其他人的说话声,还有轮子滚动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
    一切都被高烧带来的嗡嗡耳鸣扭曲、拉长,变得光怪陆离。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他试图思考,大脑却是一片灼热的空白。
    唯一清晰的感受,是难受。
    从里到外,无处不在的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
    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混沌感,终於开始缓缓退潮。
    先是一点模糊的光感,透过眼皮传来。
    然后,是声音。
    不再是扭曲的噪音,而是一个熟悉的、带著浓重哭腔和激动颤抖的女声,很近,就在旁边:
    “老易!老易!你快看!孩子醒了!孩子醒了!!”
    接著是一个男人疲惫但陡然拔高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什么?醒了?我看看!平安?平安?”
    陈平安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一根掛在高处的、亮著的白炽灯管。
    空气里瀰漫著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他微微偏过头。
    床边,一大妈的脸几乎立刻就凑了上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头髮也有些散乱,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迸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死死地盯著他。
    “孩子!孩子!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一大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抖得厉害,她一边哭一边笑,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手停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旁边,易中海也立刻俯身过来。
    他看上去比一大妈更憔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身上的工装皱巴巴的,沾著些灰尘。
    他看著陈平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平……平安?你感觉怎么样?”
    “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跟……快跟我说!”
    陈平安看著眼前这两张写满了极致担忧,脑子还有些木木的,反应不过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声音嘶哑微弱:“水……”
    “水!要喝水!老易,快!水!”一大妈立刻像接到圣旨一样,急急地指挥著。
    易中海手忙脚乱地转身,从旁边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晾著的温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陈平安的头托起来一点,將缸子边缘凑到他乾裂的唇边。
    清凉的水流滋润了灼痛的喉咙,陈平安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意识隨著水分的补充,又清晰了不少。
    喝了几口水,他摇摇头,示意够了。
    易中海把他轻轻放回枕头上,和一大妈一起,两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紧张,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
    陈平安缓了缓,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虚弱地问:
    “我……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是黑的?”
    “孩子,你这傻孩子!”一大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带著后怕的哭腔:
    “你发高烧,烧晕过去了!送到医院的时候都快40度了!”
    “这都昏迷了一天一夜还多!嚇死我们了!真的嚇死我们了!”
    易中海补充道,声音里带著极力压抑的颤抖:
    “是许大茂和你们科里的同事送你来的。”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来得太晚,烧得太高,所以才昏迷这么久。”
    “还好……还好送来了。”
    昏迷了一天一夜?
    肺炎?
    陈平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的极度虚弱和胸腔隱隱的不適。
    他目光转动,看向易中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疲惫不堪的面容,下意识地问:
    “易师傅……您……您一直在这儿?没去上班?”
    易中海看著他,那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个混杂著心疼、庆幸和理所当然的表情:
    “孩子,你都病成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思上班?”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陈平安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易中海,看著这个他生理上的父亲,这个曾经被他用最坏的恶意揣测过的“道德天尊”。
    此刻,他身上没有一丝算计,没有半点虚偽。
    只有作为一个父亲,看到重病孩子脱离危险后,那无法掩饰的、几乎要垮掉的庆幸,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全心付出。
    一大妈在一旁,也是不住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看著陈平安的眼神,像是看著失而復得的绝世珍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
    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病歷夹。
    “23床家属,病人醒了?”医生问。
    “醒了醒了!医生,您快给看看!”易中海和一大妈连忙让开位置,眼神急切地追隨著医生。
    医生走到床边,拿出听诊器听了听陈平安的胸腔和后背,又看了看他的瞳孔和喉咙,量了体温。
    “嗯,体温降下来了,38度2,还是有点低烧,但比送来的时候好太多了。”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
    “肺部罗音也减轻了,炎症在控制。”
    “年轻人,底子好,恢復得快。”
    “再继续输液观察一两天,稳定了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以后可要注意,发烧別硬扛,尤其这么高的烧,容易出大问题,这次就是送来得有点晚,太危险了。”
    “是是是,医生,我们记住了!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易中海和一大妈连连道谢,仿佛医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一大妈立刻又凑到床边,看著陈平安苍白消瘦的脸颊,心疼得无以復加,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孩子,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搞的呀?”
    “怎么就会病成这样?”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心里装著事儿?没吃好?没睡好?”
    “你跟妈……你跟阿姨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告诉我们?”
    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把所有的可能都问一遍,把所有的心疼和担忧都倾倒出来。
    陈平安看著她哭红的眼睛,听著她发自肺腑的关怀,心里那片因为穿越和孤独而冰封的角落,被这滚烫的泪水,和易中海那句“什么都没有你重要”,灼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温暖的感觉,混杂著酸涩,缓缓流淌进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努力清晰:
    “阿姨,我没事了。就是著凉了,没注意。”
    “现在感觉好多了,真的,您別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一大妈哭道:
    “看著你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一动不动,阿姨这心里……就跟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疼啊!”
    易中海也红著眼眶,声音低沉:
    “孩子,以后千万要注意身体。工作再忙,也没有身体要紧。”
    “有个头疼脑热的,別不当回事,该看就看,该休息就休息。”
    “你要是……你要是再病倒,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