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標题党
陈平安、孙鹏和钱浩回到红星轧钢厂宣传科时,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办公室里,周小云正在整理资料,许大茂翘著腿在看报纸,李明在角落里写著什么,其他几个同事也在各自忙碌。
听见门响,大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哟,咱们的大记者们回来了!”
许大茂第一个放下报纸,脸上堆起標誌性的笑容,站起来凑过来:
“怎么样,平安兄弟,採访顺利不?”
“第三轧钢厂那马师傅,是不是真有传说中那么神?”
周小云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关切地看向陈平安:
“是啊平安,第一次出外勤採访,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吧?”
孙鹏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放,笑著抢过话头:
“顺利!顺利得很!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去採访马师傅的人那叫一个多,宣传科里挤得跟赶集似的!”
“那可不,”许大茂深有同感地点头:
“先进典型嘛,哪个厂不想报导学习一下?你们排上队了吗?问著啥乾货没?”
陈平安走到自己办公桌旁,放下帆布包,拿出里面记满的笔记本,脸上带著完成任务后的轻鬆笑容:
“挺顺利的,周姐,大茂。排队的人是多,不过我们没在宣传科那儿乾等。”
“没在宣传科等?那去哪儿了?”周小云好奇地问。
“去车间了。”钱浩难得主动开口,言简意賅。
“去车间了?”许大茂一愣,隨即拍了下大腿:
“嗨!这主意好啊!在那儿採访,肯定比在办公室乾巴巴地问强!谁想出来的?”
孙鹏哈哈一笑,指著陈平安:
“是咱们平安的主意!他说在宣传科採访,问出来的都是场面话,要去马师傅每天干活的地儿,才能看到真东西,听到实在话!”
“这不,我们就在车间里,看著马师傅操作,边看边聊,问的可细了!”
周小云眼睛一亮,看著陈平安,讚赏地点点头:
“平安,你这想法对路!真正的好文章,就得从一线挖出来!看来这次收穫不小。”
“嗯,”陈平安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简图:
“马师傅人很实在,车间里聊得开,讲了很多实际操作中的细节和门道,还有他琢磨『四季操作法』时失败又坚持的过程,都很生动。”
他说著,脑海里却不自觉地闪过许夏那张明媚的笑脸,以及钱浩那句“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最近这是怎么了?
先是易师傅一家,现在又莫名其妙冒出个和自己长相酷似的许夏……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他心里,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甚至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拋开。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篇报导写好。
“平安,想啥呢?累著了?”许大茂见他有点走神,关心地问。
“哦,没事,”陈平安回过神来,笑了笑:
“就是琢磨著这报导该怎么下笔,才能把马师傅这个人和他的方法写活。”
“那肯定得靠你这支笔了!”孙鹏在一旁笑道:
“今天在车间,马师傅可是对你讚不绝口,说你问的问题实在,是懂行的人!”
几人又閒聊了几句今天採访的趣事,比如其他厂同行扎堆提问的场面,车间里震耳欲聋的锻打声和灼热的气浪。
办公室里气氛轻鬆愉快。
下班铃声很快响了。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陈平安没有急著走。
他重新坐下来,摊开笔记本和稿纸,拧开钢笔帽,陷入了沉思。
报导怎么写?
如果按部就班,標题可能就是《学习马永贵同志先进事跡,推广“四季操作法”》或者《老工人马永贵的钻研精神》这类中规中矩但略显平淡的题目。
內容也无非是介绍马师傅的事跡、操作法的內容、意义,加上一些精神层面的讚扬。
这样写,稳妥,符合当下的文风,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不够抓人,不够能让忙碌了一天的工友们拿起报纸就一眼被吸引,迫不及待想看下去。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后世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铺天盖地、被人戏謔又確实抓人眼球的“標题党”:“震惊!” “重磅!” “独家揭秘!” “不看后悔!”
……虽
然在后世被用滥了,甚至惹人反感,但不可否认,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它们最初能迅速崛起,就是因为精准地抓住了人们的好奇心。
那么,在这个信息相对匱乏、宣传报导风格普遍严肃工整的年代,如果適当地、巧妙地把这种“抓眼球”的思路用上呢?
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陈平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著今天採访到的所有细节:马师傅三十年工龄、利用业余时间摸索、根据四季变化调整操作、显著提高质量降低废品率还省煤……
这些元素,每一个都有亮点。
一个大胆的標题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稿纸最上方,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震惊!老锻工马永贵三十年琢磨出“四季操作法”,一年四季竟然要这样干活!】
写完这个標题,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勾起。
这个標题,放在当下,確实够“震惊”,够直白,也够吸引人。
它没有直接歌颂精神,而是用一个强烈的感嘆词和充满悬念的表述,把最核心的亮点拋了出来,让人忍不住想知道:
到底怎么个“这样干活”法?
定了標题,思路瞬间畅通。
他不再犹豫,埋头开始撰写正文。
他没有一开始就拔高到精神层面,而是从马师傅那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油渍的大手写起,写他在锻锤轰鸣、火星四溅的车间里,如何专注地观察炉火顏色,侧耳倾听锻打声音的细微差別。
接著,自然引出他为什么会產生“根据季节调整操作”的想法——不是凭空而来的信念,而是几十年实践中发现的现实问题:夏天和冬天,同样的工艺,出来的活儿就是不一样。
然后,他用平实但生动的语言,描述马师傅如何像做实验一样,一点一点记录、对比、调整,失败了不气馁,成功了就赶紧记下心得。
那些具体的细节——春天炉火控到什么色、夏天淬火水温怎么调、秋天锻打节奏如何把握、冬天又如何保证锻件心部热透——都被他巧妙地编织进去,既体现了技术的含金量,又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在充分展现了“四季操作法”的具体內容和来之不易后,他才笔锋一转,写到这套方法推广后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变化:废品率下降了多少,锻件质量如何提升,节约了多少燃料。
最后,再水到渠成地升华到马师傅这种立足岗位、刻苦钻研、勇於革新的主人翁精神,以及这种精神对全厂、乃至整个工业战线的鼓舞意义。
他写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停顿思考时,钢笔轻轻敲击桌面的轻响。
等他终於落下最后一个句號,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时,才发现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
看看墙上的掛钟,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快一个小时了。
他小心地將写满字的几页稿纸整理好,叠放整齐。
收拾好桌面,这才离开办公室。
去食堂简单吃了晚饭,回到单身宿舍。
室友们照例关心了几句,他简单应付过去,洗漱后便躺下了。
身体有些疲惫,但大脑因为完成了初稿而有些兴奋,过了好一阵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