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採访3

      许夏也连忙说:“刘科长,我们肥料厂也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的,想更深入地了解马师傅的钻研过程。”
    刘科长见他们態度诚恳,又是几家兄弟厂一起提出,想了想,便点头:
    “那行吧。老马,你带他们去,注意安全。別影响下午的班次。”
    “哎,好嘞!”马师傅答应得乾脆,显然更乐意回自己的“地盘”。
    一行人跟著马师傅,穿过厂区,走向锻工车间。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热浪和金属撞击的轰鸣声就越发强烈。
    走进车间大门,一股混合著灼热铁腥味、煤炭味和汗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锻锤有节奏地起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声,火星时不时从通红的锻件上迸溅出来。
    工人们穿著厚实的工作服,戴著防护镜和手套,在各自岗位上忙碌著。
    来到这里,马师傅整个人似乎都活泛起来,背也挺得更直了。
    他指著几台主要的设备,嗓门也大了些,介绍著车间的基本情况。
    陈平安没有急於问那些“高大上”的问题。
    他跟著马师傅走到一个正在加热的炉子旁,指著里面烧得通红的钢坯问:
    “马师傅,像现在这个天儿,炉火您一般控到什么顏色?跟冬天比,区別大吗?”
    马师傅凑近看了看炉火,很自然地回答:
    “这时候天暖和了,炉火可以稍微压著点,你看这火色,偏亮黄就行。”
    “冬天冷,就得烧得更旺些,火色要更白亮一点,不然钢坯心儿里热不透。”
    “那怎么判断钢坯『心儿里』热透了呢?”陈平安追问。
    “听声儿,看形儿。”马师傅拿起一把长钳,熟练地夹出一块烧好的钢坯,放在锻锤下:
    “没热透的,锻打时声音发闷,回弹也不一样。”
    “热透了的,声音脆生,锻起来也顺畅。”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徒弟操作锻锤,伴隨著有节奏的巨响,通红的钢坯在锤下变形。
    陈平安认真听著,看著,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关键词,还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问的问题都非常具体,围绕著实操细节:不同季节淬火水温怎么调?
    靠手感还是温度计?
    锻打时手下感觉到的阻力变化怎么判断是否到位?
    是怎么找出原因的?
    马师傅越说越顺,甚至主动拿起一些工具比划,叫来徒弟演示某个细节。
    在这里,他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拘谨的受访者,而是一个充满自信、乐於分享的老师傅。
    他的话里带著大量生动的行话和比喻,都是几十年经验凝结出的智慧。
    钱浩端著相机,不动声色地寻找著角度,抓拍马师傅专注工作的眼神、粗糲有力的大手、锻锤下飞溅的火星,以及陈平安凑近倾听、认真记录的侧影。
    许夏也跟在旁边,听著陈平安那些细致入微的提问,看著他与马师傅自然又深入的交流,心里那股钦佩之情越来越浓。
    她也试著问了一两个问题,但感觉自己的问题远不如陈平安的那么“切中要害”。她看著陈平安专注的侧脸,那认真的神情,偶尔因为听到关键点而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了一下。
    这种踏实、专注、又有真才实学的男同志,在这个年代,太难得,也太吸引人了。
    在车间的採访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比在宣传科排队等待的时间短,但收穫却丰厚得多。
    陈平安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和细节,心里对如何写好这篇报导,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
    离开车间时,马师傅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黝黑的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
    “陈干事,你问的这些,实在!”
    “是真正懂行、真想写明白咱工人咋干活的人问的!下回再来,俺还跟你嘮!”
    “谢谢马师傅!您今天教我的东西太宝贵了!”陈平安诚恳道谢。
    两拨人一起走出第三轧钢厂。
    分別的时候到了。
    许夏看著陈平安,心里有些不舍,她鼓起勇气,脸上带著明朗的笑容,说道:
    “陈平安同志,今天跟著你们去车间採访,真是学到了好多!你採访的方式太厉害了!”
    陈平安客气道:“许夏同志你太谦虚了,互相学习。”
    “那个……”许夏顿了顿,脸颊微红,但还是落落大方地说:
    “你们红星厂离我们肥料厂也不算太远,以后……以后要是有宣传报导方面的问题,我能来找你请教吗?”
    “或者……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们厂看看,我们厂也有些技术革新的小故事呢。”
    这个邀请,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主动和明確的示好信號了。
    陈平安不是木头,自然能感觉到许夏释放的善意和好感。
    但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时间也没理顺。
    单纯来说,他对这姑娘印象还不错,积极阳光!
    最后他礼貌地回应道:
    “当然可以,许夏同志。有问题我们可以多交流。今天也谢谢你们一起。”
    “那就说定了!”许夏笑容灿烂,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才和依依不捨的刘姐、王干事一起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还能隱约听到刘姐带著笑意的声音:
    “小夏,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呀?是不是对人家红星厂那位陈干事……有点意思?”
    “刘姐!你瞎说什么呢!”许夏娇嗔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羞涩,却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