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来到西南边陲,祭拜月神仪式

      不足一日光景。
    从日出到日暮,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那五万大军还在官道上跋涉,还在翻山越岭,还在被一个又一个的陡坡和弯道拖慢了脚步。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也不过走了不到百里。
    而秦牧带著三个女子,从万丈高空之上,从云层之巔,越过那些山川河流,越过那些陡坡弯道,越过那些大军要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了一天。
    脚下的大地变了。
    不再是中原那种平坦开阔的平原,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让人心胸开阔的旷野。
    这里的地势崎嶇不平,山连著山,岭叠著岭,层层叠叠,像被谁用巨斧劈开的、永远也合不拢的伤口。
    山很高,高到山尖插进了云层,白茫茫的雾气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柔软的、灰白色的绸带。
    山与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河流,河流很急,水声轰隆隆的,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那河水不是中原那种温柔的碧绿,是浑浊的、发黄的,带著泥沙和碎石,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条发怒的黄龙。
    植被也变了。
    这里的树很高,很密,叶片宽大而肥厚,绿得发黑,绿得发亮。
    藤蔓从树上垂下来,缠缠绕绕的,像无数条蛇。
    灌木丛生,荆棘遍地,脚下的土地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的、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息,混合著腐烂的树叶、野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味。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是原始的,都是没有被驯服的。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这片土地上,呼吸著,等待著。
    秦牧带著三女缓缓下落。
    云层在她们身边聚散,风在她们耳边呼啸,大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树,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小城,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触手可及。
    他们的脚触到了地面。
    那是一座小城。
    城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碎石和泥土草草地补上,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了。
    城门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楣上刻著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约认出第一个字是“临”。
    城门前有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著昨夜的雨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路两旁种著几株榕树,树冠很大,枝叶很密,將整条路遮在一片浓重的、灰濛濛的阴影中。
    秦牧站在城门前,负手而立。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他抬起头,望著那扇窄窄的城门,望著门楣上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到了。”他说,声音很轻,被晚风捲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环顾四周。
    她从未到过西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树。
    这里的山比北境更高,更陡,更险。
    北境的山是苍茫的、荒凉的、光禿禿的,像一柄柄被风沙磨钝了的刀。
    这里的山是青翠的、湿润的、生机勃勃的,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隨时会醒来的巨兽。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
    赵清雪站在秦牧身侧,目光落在那扇窄窄的城门上。
    她的手中还握著那柄“霜月”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来过这里。
    很多年前,她还是离阳公主的时候,奉命出使大秦,路过这座小城。
    那时候这里比现在热闹,城门下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榕树下追逐嬉闹。
    如今城门还在,榕树还在,可人没了,热闹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
    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月神教把这里变成了这样,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只知道,这座小城,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那座小城了。
    云鸞站在最后面,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暗处,扫过榕树的树冠,扫过每一扇黑洞洞的窗。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不对。
    太静了。
    暮色四合,炊烟该升起来了,狗该叫了,孩子该哭了,妇人该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了。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像一座坟。
    秦牧迈步,朝城门走去。
    他的身后,三个女子跟了上来。
    姜昭月走在最前面,紧跟著他,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赵清雪走在中间,手中握著“霜月”,剑鞘上的宝石在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
    云鸞走在最后面,手按剑柄,目光如刀。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吞没。
    城墙上,不知谁点了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开在坟前的、不该存在於此的花。
    ........
    城门內,是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
    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两侧是低矮的木楼,黑瓦灰墙,檐角掛著的灯笼已经灭了,只剩几根乾枯的竹篾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有人。
    行人不多,三三两两,低著头,脚步匆匆。
    他们穿著粗布衣裳,顏色灰扑扑的,像这座小城本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看路。
    他们只是走著,低著头,沿著墙根,像一群被风吹著走的落叶。
    暮色从两侧的木楼之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长的,扭曲的。
    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妇人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饭的声音。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姜昭月跟在秦牧身后,手指攥著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低著头匆匆走过的行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拧成一个极淡的结。
    她的目光从那些行人身上扫过,从他们低垂的头、佝僂的背、匆匆的脚步上扫过。
    她想起多年前路过这座小城时的样子。
    城门下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榕树下追逐嬉闹。
    如今城门还在,榕树还在,可人没了,热闹没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静。
    云鸞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刀。
    她的直觉没有错,这里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坟。
    秦牧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长袍在暮风中轻轻拂动。
    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个女人。
    她穿著灰布衣裙,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著,低著头,脚步匆匆。
    她的手中挎著一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叠黄纸和三炷香。
    她的脸色很白,是那种受了惊嚇后、失血般的惨白。
    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眼圈微微泛红,像哭过,又像忍著没哭。
    秦牧拦住她。
    那女人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极致的惊恐。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竹篮从手中滑落,黄纸散了一地。
    “別怕。”秦牧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想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人看著他,恐惧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闹鬼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到处都是死人。”
    她的眼睛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秦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官府不管吗?”
    那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官府只能管活人,管不了死人。”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黄纸和断成两截的香,动作很慢,很沉。
    “我们现在只能等月神教的仙人降临,来拯救我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狂热,没有崇拜,只有一种深深的、认命的、卑微的期待。
    云鸞站在秦牧身后,听见“月神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愚昧。”她的声音很冷,“这分明是荒谬。”
    那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看著云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月神会降罪的!”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锣鼓声、號角声、诵经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一行人从街角拐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白衣人,穿著雪白的长袍,头戴高高的白帽,手中持著铜锣,一边走一边敲。
    白衣人身后,是十几个穿著灰衣的男女,他们双手合十,低著头,口中念念有词。
    再往后,是一顶白色的轿子,轿帘上绣著一轮银色的月亮。
    轿子由四个白衣人抬著,轿身隨著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
    轿子两侧,各有一队穿著彩衣的女子,手中捧著鲜花、香炉、经幡。
    轿子后面,跟著一大群人。
    他们穿著各色衣裳,有穿官袍的,有穿粗布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一边走一边跪拜,走三步,跪下来,磕一个头,站起来,再走三步,再跪下来,再磕一个头。
    他们口中高喊著同一句话:“月神保佑——万民安康——”
    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越来越狂热。
    那个女人看见那支队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丟下手中的竹篮,双手合十,面朝那支队伍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
    秦牧看著那支队伍,看著那些跪拜的、磕头的、高喊著“月神保佑”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清雪站在他身侧,手中的“霜月”剑握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顶白色的轿子上,落在轿帘上那轮银色的月亮上。
    姜昭月站在秦牧身后,看著那些跪拜的人,看著他们额头上磕出的血痕,看著他们眼中那狂热的、灼人的光。
    云鸞站在最后面,手按剑柄,目光如刀。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队伍最前面那四个白衣人身上——他们是武者,至少二品。
    四个二品武者抬轿,轿中的人,至少是一品。
    那女人直起身,转过头,看著秦牧一行人。
    “不跟你们说了,”她匆匆地说,“我也要去祭拜月神了。”
    她转过身,朝那支队伍跑去,跪下来,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队伍渐渐远去,锣鼓声越来越远,诵经声越来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远。
    街道又恢復了方才的死寂,更静了。
    秦牧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著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
    “跟上去。”他说。
    他迈步,朝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长袍在暮风中轻轻拂动,衣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身后,三个女子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