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得理不饶人
第161章 得理不饶人
“二奶奶~”
贾璉笑得諂媚又尷尬，称呼上也不由得用上了敬语。
方才喝了几杯马尿，不小心说错了话，可话都说出了口，万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得装醉混过去。
他与邢崧关係不错，也知晓崧弟的为人，不会將他这混帐话传出去。
没成想，凤姐儿正好过来听了去。
他没料到凤姐儿回来得这么快，原本还想著趁机溜出去，躲个两天，等凤姐儿消了气再回来的。
如今却是不能够了，比起出门躲两天，现在还是想个法子，安抚住火气上来的母老虎来得实在！
贾璉满脸堆笑，笑著上前搀了凤姐儿，打发了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出去。
如今好歹是荣国府的当家人，在老婆面前做低伏小的，怎么能让外人看见？
岂不是有损他璉二爷的威风？！
扶了凤姐儿在榻上坐了，自个儿却是没坐，亲手给凤姐儿端上茶水，送了手炉到凤姐儿手边，蹲在了榻前给凤姐儿捶腿，赔笑道：“奶奶辛苦了，这寒冬腊月的，奶奶双身子的人，还得照应这一大家子的事儿，实在是辛苦得很！小的给奶奶捶捶腿，奶奶也歇歇脚，稍微鬆快鬆快！”
凤姐儿身子重了，腿脚经常抽筋，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半夜痛醒。
夫妻俩儿最近都是分床睡的，平儿陪在凤姐儿身边，晚上若是凤姐儿醒了，也好给凤姐儿捶捶腿。
贾璉见过两回，今儿个给凤姐儿捶腿的动作虽不熟练，认错的態度却积极得很。
见链二这般做低伏小，凤姐几心下的气也消了大半。
这事儿可大可小，何况璉二本就是无心之失，她若是抓著不放，反倒是伤了夫妻情分。
可就这么轻易放过链二，二奶奶却是没那么好性儿！
凤姐儿轻轻抚摸著肚子，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眼底闪过一丝流光，不过片刻，便有了主意。
蹲在榻前，不紧不慢给凤姐儿捶著腿，余光覷著凤姐儿脸色的璉二，只见凤姐儿把嘴一扁，眼底雾气瀰漫，瞬间便落下泪来。
见素来刚硬要强的凤姐儿落泪，贾璉心中顿生悔意，忙不迭起身为其拭泪，小意哄道：“凤姐儿！你別哭啊！我一时喝多了马尿，说了错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別哭啊！”
凤姐儿不语，只默默用帕子拭泪。
打定了主意今儿个要给链二一个教训。
今日那一番话，好在是在与崧弟喝酒说的，若是在別的地方，说与不怀好意的人听见了，外面的那起子小人还不知道怎么传呢！
这般想著，凤姐儿心下顿时又想到了去年死了的贾瑞。
贾瑞心怀不轨，凯覦到了嫂子头上，可这事儿一旦传出去，外人不会说贾瑞心怀，只会猜测她王熙凤持身不正，勾引了小叔子。
后来她设计让贾瑞大冷的天在外面冻了一夜，可谁知贾瑞死性不改，仍来纠缠於她。
再后来，她又联合贾蓉、贾蔷二人，藉机让贾瑞欠下巨额债务，可若是贾瑞不起坏心，她们的算计如何实现？
及到后来，贾瑞不知怎地把自己折腾病了，贾代儒求到她跟前要人参，她记恨先前的事儿，只给了几钱渣末，后来贾瑞就这么去了，她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她自问从未行错踏错一步，可仍有贾瑞这等杀才凑上前来。
可若是这等风言风语，是从枕边人璉二口中传出去的—
那她王熙凤才真真是有口难言。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念及此，原本只有三分委屈的凤姐儿，真心实意地伤心了。
先前装模作样的假哭，也再也顾不得了，捏著帕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璉二见凤姐儿哭得这般伤心，顿时也有些慌乱。
他与凤姐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哪里见她这样哭过？一时间將从小到大给凤姐儿受过的委屈都想了个遍，却仍是没个头绪。
说来他们夫妻认识二十多年，从小只有凤姐儿欺负他的份儿，他可从未委屈过凤姐儿半分。
便是他素来好色，荤素不忌，也从未闹到过凤姐儿眼前来。
只有在苏州时胡闹了些，可凤姐儿在家里，却是没听到过半点风声的。
到底顾忌著凤姐儿肚子里还怀著孩子，贾璉也不敢疏忽，耐著性子哄了半天。
好容易才哄得凤姐儿住了泪，贾璉顿时鬆了一口气，苦笑道：“都是我的错，我给奶奶赔个不是！奶奶別为了这点子小事儿气坏了身子，好歹顾念著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打骂我都容易的，別哭坏了眼睛。”
说著又给凤姐儿递上条新帕子。
“二爷哪里会有错？”
凤姐儿一把拽过帕子，瓮声瓮气地顶了一句。
她怀著孩子情绪不稳定，脾气上来了怎么也控制不住。
好在贾璉做得还不错，没撂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哭。
可再一想想，她哭这一场，又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贾璉说错了话！
凤姐儿说话还带著鼻音，没好气道：“说好说歹，都是我的错！若是我不是那时候正好过来寻二爷，哪里知道二爷私底下这般想我呢！”
“我的奶奶！都是我不好，是我喝多了马尿，胡言乱语，说错了话，奶奶別跟我一般见识！”
贾璉再三赔礼，许诺了许多好处，心下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说到底，他確实是喝多了说错了话，可凤姐几抓著这事儿不放，这么闹了一场，又何尝不是凤姐儿得理不饶人呢？！
“二爷，奶奶！醒酒汤来了，二爷趁热喝些，歇息一会儿罢！”
平儿正巧端著汤进来，打断了夫妻二人的对峙，对屋內的气氛恍若未觉，將醒酒汤送到贾璉跟前，笑道：“二奶奶担心二爷喝多了酒，待会儿头疼，特意让我去厨下煮的醒酒汤，二爷趁热喝了罢！”
凤姐儿还特意让人煮了醒酒汤？
贾璉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凤姐儿，便见她冷哼一声，撇过了头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尚掛著未擦净的泪珠，显然是哭得狠了。
原本有些不耐的贾链心下顿时又多了两分软意。
说到底，还是他犯错在前，可凤姐儿哪怕心中再气，仍让人准备了醒酒汤。
“平儿在家好生照顾你奶奶，我出去一趟。”
贾璉端起托盘里的醒酒汤，三两口喝完，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大踏步走了出去。
他只是一时说错了话装醉，又不是真醉了。
別的不说，兄弟二人一块喝酒，怎地没喝过什么酒的邢崧什么事儿没有，反倒是经常应酬的他喝多了呢？
如今喝了碗醒酒汤，更是什么事儿没有。
与其继续在家里哄媳妇儿，还不如出门走走，看能不能买个什么礼物，哄了凤姐儿消气才是正经！
临出门前，贾璉状似隨口问了一句檐下扫地的婆子，道：“刚才二奶奶打发平儿干什么去了？”
那婆子將扫把抱在怀里，低头回话道：“二奶奶说二爷喝多了酒，让平儿姑娘去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贾璉闻言，神色不变，穿戴上披风斗篷，匆匆往前院走了。
听说崧弟午后要去外面买些京城特產，派人送去苏州，肯定会给他妹妹买些礼物，到时候让崧弟帮著参谋参谋。
次日一早，黛玉较往日更早了一刻钟醒来。
抱著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听见门外传来的些许声响，少女拥著绣被起身，一手將床帘撩开一道缝隙，喊道：“紫鹃！”
“姑娘可要起来？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白了一片呢！”
紫鹃穿戴整齐，上前將床帘掛了起来，覷了黛玉的脸色，服侍她穿衣洗漱。
待净了面，梳好头髮，黛玉业已经完全醒了瞌睡，笑问道：“方才隱约听见香菱姐姐说话，怎么不见她人影？”
昨儿个平儿过来，说了甄家人今日便能抵达京城的消息。
哪怕香菱姐姐脸上看著平静，可她与香菱也相处了这一段时间，自然能看出香菱心底的忐忑。
保不齐昨夜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著呢！
紫鹃的回答，肯定了黛玉的猜测：“姑娘不知，昨儿个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听守夜的小丫头说，甄姑娘躺下才不到一个时辰，便爬起来作诗，又做了半夜的针线，我起来见她屋里的灯还亮著，刚劝了人睡下呢！”
“咱们动静小点儿，让香菱姐姐多睡一会儿。”
黛玉闻言，轻嘆了一口气，细细叮嘱道。
只盼著今日能有个好结果才是。
“姑娘放心，我都有数的。早吩咐小丫头们儘量小声点了，就连院子里的雪，都没让人来扫呢。”
紫鹃扶了黛玉起身，笑道：“昨夜那么大的雪，甄家人估摸著要午后才到，让甄姑娘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晚些再喊她起来吃饭。”
黛玉满意地点了下头，道：“紫鹃姐姐安排得极好。就说我看昨夜雪下得极好，咱们院子里雪留著我待会儿堆雪人，让婆子们明儿个再来收拾。”
“好。”紫鹃应了一声，逕自去吩咐了。
黛玉这边收拾妥当，便带著两个小丫头，往贾母屋里走去。
待陪了老太太用过早饭，又说了一会儿话，黛玉便折回了屋。才一进门，便见原本应该在床上休息的香菱，正拿著一本书，坐在窗下看。
“姐姐怎么就起来了？”
黛玉脱了斗篷走过去，笑问道。
却见香菱的心思並不在书上，而是怔怔地看向窗外。
小姑娘顺著香菱的视线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唯有窗外的一丛竹子显露几分绿意，却也被积雪掩了大半。
听见黛玉的声音，香菱方才回神，低头一看手中抓著的书，原来是一册《春秋》，而非她平日里读的诗词。
想来是今日精神恍惚，错拿了黛玉平日里看的书。
“一早便醒了，见外面雪下得极好，左右也睡不著，便起来看雪。”
香菱若无其事地將手中的书册放到了几案上，没说昨夜一晚没睡的事儿，起身来迎黛玉，笑道：“倒是林妹妹今儿个起得早，没等我就先走了。”
见香菱没提，黛玉也不主动绕过了这个话题，应道：“哪里是我不等姐姐，这不是特意让人留下了这院子的雪，来寻姐姐来了？”
黛玉说著，低头看向了香菱才放下的书，心下也有了数，正打算说点什么转移香菱的注意，便见晴雯一病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口中嘟囔著：“这群婆子越发会偷懒了，院子里的雪也不扫，若是姑娘摔了，有她们好果子吃！”
紫鹃见了，连忙迎上前去，歉意笑道：“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们本想著留著这雪，堆两个雪人玩，没成想害你摔了跤，没什么事儿吧？”
说著便上前来扶晴雯，帮著她拍乾净身上的雪。
“没事儿！”
听见紫鹃说是特意留了这雪来玩，晴雯也不敢再抱怨，忍著疼扯了扯嘴角，笑得僵硬。
怎么没事儿？！
她屁股都摔成八瓣了！
却也不敢含糊，一一拐地上前，给黛玉、香菱行了礼，道：“林姑娘，我家大爷说南边甄家来人了，请您和甄姑娘去二奶奶正房见客。”
这客来的也巧，大雪的天，一大清早就赶来別人家做客！
害得她摔了跤，在林姑娘面前丟脸！
晴雯心下生著暗气，脸上却不敢表露丝毫，忍著疼站得笔直，倒是错过了香菱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黛玉却是心细，將二人的小动作看了个全。
“紫鹃，你带著你晴雯妹妹去换身衣裳，再瞧瞧可有摔伤，留她在家里休息一日。”黛玉起身，笑著安排道。
见晴雯看过来，又对她歉意笑笑：“本就是我们害得你摔了，你先在我这儿歇歇，你家大爷那儿，我去帮你说。”
“怎么好麻烦林姑娘，我还是回去换衣裳罢。”
见黛玉这般认真，晴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本就是她不小心摔了，哪能怪到林姑娘头上？
“不妨事。你先去歇著吧。”
让紫鹃带了晴雯离开，黛玉方才转头看向香菱，轻声问道：“姐姐，咱们一块去见见甄家来人？”
甄家人比她们原先预料得来得更早，想来也是在意香菱的罢？
黛玉也不著急，静静等著香菱收拾好心绪，二人一块往凤姐儿住的正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