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曾布:小丑竟是我自己?

      第130章 曾布:小丑竟是我自己?
    元符三年六月二十八,汴京皇城。
    连日的雨將整座城池洗刷得乾乾净净,清晨时分,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宫闕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耀目的金辉。
    静太静了。
    从宣德门到紫宸殿,沿途值守的禁军兵士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往日那些交头接耳、互相探听消息的官员,今日也都噤了声,只低头快步走著。偶有眼神交匯,也是迅速避开,各自揣著心事。
    曾布走在百官最前头,身著紫色公服,腰束金带,步履依旧沉稳。
    他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宇巍峨,飞檐在晨光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那里面,坐著年轻的官家,坐著垂帘的太后,也坐著————他这数月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曾相公。”
    身侧传来一声轻唤。
    曾布侧目,见是御史中丞赵挺之。这位旧党干將今日面色凝重,眼中带著罕见的忧虑。
    “赵中丞。”曾布頷首,脚步未停。
    赵挺之低声道:“今日朝会————下官听闻,太后似有要事宣布?”
    这话问得委婉,可曾布听懂了弦外之音。连赵挺之这种旧党核心都探听不到风声,今日之事,怕是不小。
    “太后圣意,非臣下可妄测。”曾布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是一沉。
    他也探听不到。
    这些日子,慈德殿就像铁桶一般,半点消息都透不出来。
    太后称病免了三次朝会,连日常问安的命妇都被挡了驾。宫中隱隱有传言,说太后与官家长谈至深夜,可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不详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曾布的心。
    百官鱼贯入殿。
    紫宸殿內,烛火通明。因著前日大雨,殿窗都关著,空气里瀰漫著木头与潮气混合的古怪气味。
    丹墀之上,御座空悬,珠帘低垂。帘后隱约可见太后端坐的身影,模糊,却依旧透著威严。
    曾布在第一位站定,抬眼看向对面。
    韩忠彦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这种诡异的时候,韩忠彦都能够沉下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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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布的心又沉了一分。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內侍高亢的唱喏声打破沉寂。
    珠帘轻响,赵佶从侧殿步入,在御座落座。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色的常朝服,未戴冕旒,只用金冠束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陌生。
    曾布盯著那张脸,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可年轻的官家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时,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帘后传来太后清朗的声音,透过珠串,字字清晰:“诸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殿中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太后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今日召诸卿来,是有桩事,要与诸卿商议。”
    曾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眼,透过珠帘的缝隙,隱约看见太后手中执著一卷黄帛。
    那是————詔书?
    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自先帝崩逝,倏忽半载。老身以太后之尊,权同处分军国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这些时日,赖诸卿同心协力,朝政稍安,老身————心中感念。”
    百官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殿中百官谁听不出其中深意?
    权同处分军国事便是垂帘听政的法理依据。
    根据以往大家的习惯,凡是感慨之前工作的,那就是在解释,也是在铺垫。
    果然,太后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然国有常典,政有常规。皇帝年已及冠,聪明天纵,勤政爱民。老身思之再三,以为————是时候还政於皇帝了。
    “轰——”
    仿佛惊雷在殿中炸开。
    虽然早有预感,可当真从太后口中听到“还政”二字时,百官还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曾布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他死死攥住手中的玉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玉笏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
    还政————
    太后要撤帘了!!?
    “娘娘!”一声悽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眾人循声望去,见是礼部侍郎刘逵。
    这位以“后党”自居的官员此刻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娘娘不可啊!陛下年轻,朝政繁杂,还需娘娘坐镇!娘娘若撤帘,朝局动盪,国本动摇,臣等————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一跪,像是打开了闸门。
    顷刻间,殿中跪倒一片。
    都是这些日子依附太后的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涕泪横流,哭喊著“娘娘三思”“国事为重”。
    曾布冷眼看著这一幕。
    蠢货。
    太后既然当眾说出这话,便是心意已决。这般哭闹,除了让官家更厌恶他们,还能有什么用?
    果然,帘后传来一声轻咳。
    不是太后的声音,是赵佶。
    跪倒的官员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赵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太后慈爱,体恤朕年轻,故而垂帘佐政。如今朕既已熟悉朝务,太后欲还政颐养,此乃孝道,亦合礼法。诸卿————不必如此。”
    话说得漂亮,可落在那些“后党”官员耳中,却跟天塌了没有什么区別。
    孝道?礼法?別开玩笑了,糊弄一下老百姓得了,他们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將他们所有的劝阻,都堵死了啊。
    曾布缓缓闭上眼。
    完了。
    帝党、后党、新党、旧党,四股势力相互制衡,他居中调停,左右逢源,那微妙的朝政平衡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太后撤帘,意味著“后党”將失去最大的靠山。
    那些依附太后的官员,要么倒向官家,要么————踢出中央。
    而官家亲政,意味著帝党將真正掌权。
    韩忠彦这些旧党,张商英这些新党温和派都將重新站队。
    至於他曾布————
    一个失去太后制衡、又失了官家信任的“权臣”,在这朝堂上,还能活几天?
    “老身心意已决。”
    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坚决。
    “月末朝会,老身將正式还政。自今日起,一应奏章,直呈御前。一应朝务,由皇帝独断。老身————不再过问。”
    珠帘晃动,太后起身。
    隔著那一串串晶莹的珍珠,曾布看见她最后看了殿中一眼,目光扫过那些跪地哭嚎的官员,扫过垂首不语的韩忠彦,扫过面色惨白的自己。
    然后,转身,消失在帘后。
    “退朝——”內侍高唱。
    百官如梦初醒,缓缓起身。
    曾布站在原地,只觉得双腿发软。他抬眼看向御座,赵佶也已起身,正与身旁的內侍低声说著什么。
    年轻的官家嘴角噙著一丝笑意,那笑里有什么?
    曾布不得而知。
    “曾相公。”
    在独自站在殿中许久之后,那般腿软的感觉才逐渐逝去。
    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乎他这个右僕射了。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迈步向殿外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踏上的已不是通往权位的阶梯,而是————悬崖。
    殿外,阳光刺目。
    百官鱼贯而出,无人交谈,只匆匆走著。
    偶有眼神交匯,也是迅速避开。
    此刻的朝堂,已成雷区,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中什么。
    曾布走到丹墀下,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回头,见是刘逵。
    这位礼部侍郎瘫坐在石阶上,官帽歪斜,涕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朝堂大员的气度?
    几个同僚想去扶他,却被他推开。
    “完了————全完了————”刘逵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娘娘————娘娘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
    曾布冷冷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是啊,怎能如此?
    半年前,向太后扶立赵佶,重用旧党,制衡新党,儼然要开创一个“后党”时代。
    他们这些后党人,投其所好,趋之若騖,自以为攀上了高枝。
    可半年后的今天,太后轻飘飘一句“还政”,便將他们全都卖了。
    像扔垃圾一样,毫不留情。
    “曾相公。”
    又一声唤。
    曾布转头,这次是韩忠彦。
    这位旧党领袖面色平静,眼中甚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韩相公。”曾布拱手,语气冷淡。
    韩忠彦缓缓道:“今日之事,乃大势所趋。太后明智,官家英断,实乃社稷之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曾布听懂了。
    韩忠彦在告诉他:太后撤帘,旧党才能真正掌权。那些靠著太后提拔上来的“后党”废物,早该清理了。
    “韩相公高见。”曾布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不知,这社稷之福”,能福泽几人?”
    韩忠彦深深看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离去。
    曾布立在原地,望著那位老臣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从始至终,韩忠彦要的都不是“后党”得势,而是“旧党”復兴。
    太后在时,他不得不倚重那些无能的后党。太后一去,他便能真正整合旧党势力,与曾布————或者说,与整个新党余孽决一死战。
    而自己呢?
    曾布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也曾有过满腔热血。后来追隨王安石,推行新法,以为能改变这个世道。再后来依附章惇,权势熏天,以为能主宰朝堂风云。
    可如今呢?
    新党散了,旧党废了,太后撤了,官家————厌了。
    他像个小丑,在朝堂上躥下跳了半辈子。
    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