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向太后:该跑路了!

      第129章 向太后:该跑路了!
    元符三年六月中,汴京又又又又又下了一场雨。
    小冰河时期正在不断的对赵佶的大宋重拳出击。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渐浙沥沥,到傍晚时便成了瓢泼之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皇城大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匯成水流顺著飞檐往下淌,在殿前丹墀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慈德殿里,向太后独坐在帘后。
    殿內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案头一盏琉璃宫灯静静燃著,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帘后这一方天地。殿外雨声轰鸣,衬得殿內愈发寂静。
    向太后手中握著一卷奏疏,是今晨刚送来的东南漕运急报。
    漕粮实收不足五成。
    转运损耗高达三成。
    汴京存粮仅够三月。
    她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元祐元年,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嬪妃。
    那时也是夏天,也是暴雨,垂帘听政的高太后坐在福寧殿里,面前堆著如山奏章。殿外电闪雷鸣,殿內烛火通明,那位被朝野尊为“女中尧舜”的太皇太后,硃笔批阅,从容不迫。
    那时的旧党是什么样子?
    司马光、吕公著、文彦博————个个名字如雷贯耳。
    他们被召回朝堂,废新法,復旧制,虽也有爭议,可朝政运转得稳稳噹噹。
    国库虽不充盈,却也未到捉襟见肘,边关虽无大捷,却也未闻烽烟。
    可现在呢?
    向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奏疏末尾那几个署名上————韩忠彦、曾布、张商英。
    韩忠彦垂垂老矣,在朝会上除了“臣附议”“臣无异议”,再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曾布倒是能说,可说的都是如何攻訐同僚、如何揽权固位。张商英算是个做实事的,可孤掌难鸣,漕运这副烂摊子,他一个人怎么收拾?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朝野间那股暗流。
    前日有御史私下递来密折,说已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请皇帝继续绍述先帝新政”。昨日又闻,地方贺表中,竟隱晦提及“盼圣君独断,振朝纲於既颓”。
    这些人,这些声音,元祐年间何曾有过?
    高太后垂帘时,朝野谁敢妄议“还政”?谁敢暗中串联“请皇帝亲政”?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高太后真有那个本事,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可她向太后呢?
    向太后苦笑著放下奏疏。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召还旧党,是想制衡新党余孽,提拔韩忠彦,是想有个老成持重的人坐镇。
    甚至默许曾布揽权,也是想借他之手压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可结果呢?
    旧党不堪用,韩忠彦暮气沉沉,曾布人憎狗厌。朝政非但未见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北地遭灾,漕运梗阻,边关告急。桩桩件件,都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帘外雨声更急了。
    向太后起身,走到窗边。
    她能看到殿外瓢泼的雨幕,还有雨幕中那些模糊的宫殿轮廓。这座她住了三十年的皇城,此刻竟陌生得令人心寒。
    “太后。”
    殿外传来女官小心翼翼的稟报声。
    向太后没有回头:“说。”
    “官家————官家到了。”
    她怔了怔,缓缓转身:“请进来罢。”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珠帘掀起,赵佶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常服,未戴冠,只用玉簪束髮,脸上还带著些许未乾的墨渍,显然是从画案前匆匆赶来的。
    “儿臣参见娘娘。”赵佶躬身行礼。
    “官家不必多礼。”向太后走回座前,示意他坐下,道:“这般大雨天还让你跑一趟,是老身考虑不周。”
    赵佶微微一愣,娘娘的自称,似乎与往日的“本宫”截然不同。
    赵佶在帘前侧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捲摊开的奏疏。
    “娘娘召儿臣来,可是为漕运之事?”他试探著问。
    向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她执起案上的茶壶,为赵佶斟了一盏茶—一这个动作她已许久未做了。
    “官家尝尝,这是今春的新茶。”
    赵佶执盏,轻抿一口。茶是好茶,可此刻入口,却品不出滋味。
    殿內一时沉寂,只有雨声哗哗,敲打著窗欞。
    沉默许久,向太后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老身这些日子,时常想起元祐年间。”
    赵佶抬眼看她。
    向太后缓缓道:“那时太皇太后垂帘,旧党诸公还朝,废新法,復旧制,朝野虽有爭议,可大局稳当。老身那时年轻,不懂朝政,只觉得太皇太后威严,诸公能干,大宋江山稳如泰山。”
    她苦笑道:“如今老身坐在这帘后,才知其中艰难。”
    赵佶正色道:“娘娘辛劳,儿臣都看在眼里。朝中诸事繁杂,非一日之寒,娘娘不必过於自责。”
    向太后摇头道:“不是自责。是老身有自知。”
    她抬眼,直视著赵佶。这是数月来,她第一次用这般坦荡的目光看这位新官家。
    她正色道:“老身不是高太后,没有她那份治国之才,也没有她那份驾驭群臣的手腕。这些日子,老身召还旧党,提拔韩忠彦,默许曾布揽权。桩桩件件,自以为是在平衡朝局,实则————”
    她没说完,可赵佶懂了。
    实则是在把朝政推向更深的泥潭。
    赵佶斟酌词句,宽慰道:“娘娘,朝中积已久,非一人之过。儿臣既承大统,自当与娘娘分忧————”
    “不必了。”
    向太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赵佶一怔。
    向太后站起身,缓缓道:“月末朝会,老身会当廷宣布,还政於官家。”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都小了。
    赵佶怔怔看著帘后那位年过五旬的太后,看著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看著她眼中那份释然与决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惊喜?那是当然有的!忐忑?可能也有?
    “娘娘————”他连忙起身,欲行大礼。
    “官家且慢。”向太后抬手止住他,说道:“老身还有几句话要说。”
    赵佶重新坐下,神色郑重。
    “还政之后,外朝之事,老身不再过问。”向太后看著他,说道:“唯有一事,望官家答应。”
    “娘娘请讲。”
    “后宫安寧,绝不可再让外臣插手。”向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更是用力敲了敲手杖:“孟皇后之祸,绝不能再现!”
    赵佶心头一凛。
    孟后被废,是哲宗朝最大的宫闈惨案。
    章惇构陷,外臣插手,最终酿成滔天大祸。此事虽已过去数年,可阴影始终笼罩著后宫。
    “儿臣————”赵佶迟疑片刻,终是实话实说道:“儿臣不敢妄作保证。”
    向太后眉头微蹙。
    赵佶压低声音,连忙解释道:“非是儿臣推諉。娘娘可知,皇嫂她————”
    他没说下去,可向太后已明白。
    刘皇后,哲宗遗孀,今年不过二十二岁。六年內从才人晋为皇后,心思手段,岂是寻常?
    这些日子,这位年轻寡居的皇后可没閒著,宫中甚至隱隱有传闻,说她与某些外臣“颇有往来”。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称什么皇嫂了。
    赵佶继续道:“刘氏年轻,性子又烈。娘娘若在,她尚知收敛。一旦娘娘撤帘,只怕————”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到了。
    向太后沉默良久,终是嘆了口气。
    “刘氏之事,官家自行处置。”她缓缓道:“老身与朱太妃有过商议,此人————任由官家处置,我们不会多言。”
    这话说得重,赵佶心头一震。
    “唯有一人!”向太后抬眼,眼中露出恳切:“蔡王————官家务必保全。”
    赵佶默然。
    蔡王赵似,他的异母弟,哲宗同母亲弟,自幼患有眼疾。先帝驾崩时,章惇曾力主立蔡王。此事虽已过去,可这根刺,始终扎在兄弟之间。
    向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蔡王身有残疾,对官家构不成威胁。老身一旦撤帘,难免有人会拿他做文章,旧事重提。官家若念及手足之情————”
    “儿臣明白。”赵佶打断她,郑重道:“蔡王是儿臣亲弟,儿臣必护他周全。”
    这话说得诚恳,向太后盯著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眼中竟有了泪光:“有官家这句话,老身——
    ——便放心了。”
    殿外雨声渐歇。
    最后几滴雨水从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嘀嗒,嘀嗒,像更漏在计数时光。
    向太后走到帘边,伸手抚过那些温润的珍珠。
    这掛珠帘她看了数月,每日上朝下朝,它隔开的是天子与太后,是前朝与后宫,也是权力与责任。
    “这帘子————”她轻声说道:“也该撤了。”
    赵佶也起身,立在帘前。
    四目相对,隔著一串串晶莹的珍珠。
    “儿臣————”他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道:“谢娘娘成全。”
    向太后笑了,那笑里带著释然,带著疲惫,也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去吧。”她摆手:“好生准备。月末朝会——便是官家真正亲政之时了””
    赵佶躬身,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混在渐息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走出慈德殿,雨已全停。
    赵佶站在殿前丹墀上,望著这片熟悉的宫闕。
    从今日起,这一切!
    这巍峨的殿宇,这蜿蜒的宫道,这天下万里江山都將真正握在他手中。
    没有垂帘,没有制衡,没有那些倚老卖老的旧臣。
    只有他,赵佶,大宋的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雨后清凉的空气沁入肺腑,带著草木与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