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你在教朕做事?
第141章 你在教朕做事?
御书房內,炉香静燃。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刘祀心中暗道一声。
先前他只是个江北督,手伸得太长容易遭忌,故而在提升国力的大政方针上,总是有些束手束脚,空有一肚子现代化的构想,却只能在军营里敲敲打打。
如今,汉中王的帽子一戴,哪怕是为了匹配这顶帽子,刘备也不想让他只做个衝锋陷阵的猛將。
“祀儿。”
刘备端坐案后,看了一眼陪坐在一旁的诸葛亮,隨即目光温和地看向刘祀:“你如今已然封王,更兼领镇国將军。光会领兵打仗是不够的,於国政上,也当有所建树,替朕与丞相分分忧。”
“除了那江北营,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儘管开口,只要於国有利,朕无不应允。”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他当即起身,对著刘备和诸葛亮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父皇既有此问,那儿臣便斗胆直言了。”
“儿臣——想去那“神机营里掺和糝和。”
“神机营?”刘备微微一怔。
诸葛亮闻言,却是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点头道:“殿下精通造物之学,又造出了那等神刀,掌管神机营,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亮这便回去安排交接事宜,將神机营的印信帐册,尽数移交殿下。”
说到这,诸葛亮略作沉吟,更是主动拋出了橄欖枝:“不仅如此,殿下既有经世致用之才,若不嫌弃,可在丞相府再掛一职,参与朝政机要,亮愿与殿下共商国事。”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一下。
入相府?
掛职?
这就是要把相权分润一部分给这位新王啊!
刘祀心头猛地一跳,看著诸葛亮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睛,心中顿时明了。
丞相这是在向老刘表態呢,他诸葛孔明绝非专权擅势之辈,对於这位有才干的大公子,他是真心接纳,毫无藏私之心。
但刘祀更清楚,这个坑,自己不能踩!
若是真接了相府的职,甚至接管了神机营,那在外人眼里,就是自己在夺丞相的权,是在跟太子別苗头!
“丞相折煞祀了!”
刘祀连忙摆手,甚至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惶恐模样:“丞相统筹全局,日理万机,尤其这神机营乃是军国重器,祀岂敢专擅?”
“祀不过是偶有些奇技淫巧的巧思,想要藉助神机营的工匠去验证一番罢了。”
刘祀语气诚恳,目光清澈:“还请丞相继续执掌大局!祀,只愿在神机营中做个参谋,偶尔去营中调度一二便可,绝无接管之意。”
说著,他又对著刘备深深一拜:“至於入相府掛职之事——儿臣更是不敢领受。”
“儿臣只需把这一亩三分地的兵练好,把这刀造利索了,便是为父皇尽忠了。朝堂政务,有父皇和丞相在,儿臣不必多嘴。”
刘备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
口口声声不入相府,不主抓神机营之事。
这哪里是不敢?
这分明是在避嫌!
是在向禪儿示好,表明自己绝无夺嫡之心啊!
“好吧。”
刘备心中最后一丝隱忧也烟消云散,看向刘祀的目光愈发满意:“既如此,那就依你。神机营依旧归丞相统辖,但你可隨意调动,无需报备!”
“谢父皇!”
从御书房出来,刘祀並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在城中的那处旧居所,也就是之前的江北都督府。
刚一进门,刘祀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嚯!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只见原本宽敞的前厅,此刻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礼盒塞得满满当当。
上好的蜀锦丝帛堆成了小山,赤金的器皿在阳光下晃眼,甚至还有成套的精良甲冑、
西域来的香料、海中產出的珍珠——
“殿下,这些都是昨日大典之后,朝中各位大人以及各大世家送来的贺礼。”
留守的老僕拿著厚厚一摞礼单,手都在哆嗦:“老奴拦都拦不住啊,他们放下东西就走,说是恭贺您封为汉中王的一片心意。”
刘祀隨手翻开几本礼单。
好傢伙!
益州张家、王家,东州派李严家族、法正家族的那几位——这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这上面了。
送礼示好,但这也是在下注,在试探他这位新贵的胃口。
刘祀看著这些堆积如山的礼物,收了?
那是贪財,容易授人以柄。
退了?
那是打脸,把这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都给得罪光了。北伐事业还未开启,天下都未统一呢,得罪了人以后还怎么混?
“来人,研墨!”
刘祀大袖一挥,坐在那堆金银財宝中间,开始奋笔疾书。
他將所有的礼物做了一番详细的统计,按照礼单,一一写明是谁进献、进献多少,最后匯成了一本厚厚的奏疏。
一个时辰后,这本奏疏便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这——
刘备看著手里这份详尽得令人髮指的“收礼清单”,有些哭笑不得:“儿啊,怎么这些小事也报到孤面前来了?”
“水至清则无鱼,你如今既是汉中王,有人巴结也是常事。这些东西,自己收下便是,何必如此小心?”
刘备便把奏疏扔还给他:“拿回去,送你的,自己留著赏赐部下便是。”
“父皇容稟。”
刘祀却没接,而是拱手笑道:“儿臣自然知道父皇不缺这点东西,但这礼——儿臣不能私留,也不好退回去。”
“那你想如何?”刘备奇道。
“儿臣恳请父皇,令少府將这些財物由宫中出面,代为折价。”
刘祀早已想好了处置方法,如今只需当著老刘的面说出来就好了:“儿臣是这样想的,可將这些礼物折算成粮草、布匹、铁料等物资,充入国库,作为明年平定南中的军资。”
“並且——
刘祀顿了顿,笑道:“请父皇按照折价后的数目,写上一份“义捐“的榜单,將各个世家大族的名字列於其上,明日在朝堂上公开表奏!”
“就说——这是眾位大人感念国恩,特意通过儿臣之手,为国出力、为平定南中捐献的资財!”
“如此一来,既不拂了別人的面子,收了礼;又將这些烫手的財物化作了实打实的国力;最后还能给他们表功,给足了他们面子。”
“这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
臭小子,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御书房內,顿时一片安静。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但並非是为刘祀的擅作主张动怒,反倒二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讚嘆。
他们倒不是觉得刘祀有何举动冒犯,而是讚嘆,这小子把事情乾的实在太圆满了!
这哪里是收礼?
这分明是把那帮世家大族架在火上烤,却还烤得他们舒舒服服、心甘情愿!
既解决了贪腐嫌疑,又充实了国库,还拉拢了人心。
“哈哈哈哈!”
刘备指著刘祀,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伯宗!这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
“朕本以为你出身行伍,行事多少会有些粗糙,不承想——竟也是个玩弄人心的行家啊!”
诸葛亮也是轻摇羽扇,眼中满是期许:“大公子此举,处事圆融,又不失原则。有此等胸襟手段——”
“此乃大汉社稷之福啊!”
刘祀给他们的这份惊喜,令这大汉的一君一相,对这位新晋汉中王的未来,更加期盼起来。
数日后,一封来自洛阳的国书,几经辗转,送到了成都刘备的案头。
信是曹不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极尽嘲讽之能事,大谈刘备夷陵之败乃是“老革不识天时”,又言蜀中人才凋零,若是肯早日去帝號归降,尚不失封侯之位云云。
言辞之犀利,老刘当初怎么噁心他的,他便也如何噁心回来。
然而,刘备看罢,不仅未怒,反而將那信笺隨手往案上一扔,抚须大笑起来:“这曹子桓,倒是给朕送来了一颗定心丸啊!”
“叔至!”
“在!”
“將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王朗和辛毗看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过之后,不必多言,放下便走。”
“诺!”
驛馆之內,气氛压抑。
自从鲜于辅那个软骨头跑去做了屯田校尉,王朗和辛毗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当陈到將那封书信放在案上,转身离去后,二人急不可耐地凑头细读。
待看清信中曹丕那趾高气扬的语气,以及最后那句“朕乃大魏天子,岂会迁怒於卿等家眷,必当善养之,以待卿归”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
“陛下——终究还是顾及体面的。”
王朗抚著鬍鬚,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家小无恙,曹丕为了展示大国气度、仁君风范,金口玉言承诺不动他们家族,那这后顾之忧便没了。
既无后顾之忧王朗想起了前几日见识过的那几把寒光凛凛的“神兵刀”,又想起了那位新晋汉中王如同妖孽般的手段。
这大汉的气数,似乎还没尽啊!
“也罢!”
几日后,当刘备的旨意再次下达,徵召王朗为太学博士祭酒时,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整了整衣冠,竟是再无推辞,欣然赴任。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一老夫是为了教化蜀中蛮夷,传播圣人经义,非是事二主也!
而那辛毗,看著王朗那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大骂“老匹夫无耻”。
可转念一想,拒绝是死,回去也难,倒不如——
“给事中?”
辛毗看著刘备给他的官职,那是专门在皇帝身边规諫得失的。
“好!某就接了这个给事中!”辛毗咬牙切齿,“某要日日在他耳边辱骂於他!让他知晓何为直臣之节!”
至此,魏国三名使者,尽入彀中。
其实道理很简单。
一是家眷保住了,没了后顾之忧。
二是都想两头下注,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想给家族留条后路?
万一这大汉真的中兴了呢?
洛阳,崇华殿。
与成都的喜气洋洋不同,此刻的大魏皇宫,却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曹不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密奏,那张俊秀阴柔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真是大魏的好栋樑啊!”
曹丕怒极反笑,將那密奏狠狠甩在御案上:“这一年不到,朕前些时日又颁布了禁纸令,严查边境。可结果呢?”
“蜀锦、汉纸在黑市里流转如水!而我大魏的战马、精铁,却像是长了腿一般的往蜀中跑!”
密奏之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曹不脸上:
暗中资助蜀汉战马,一千二百余匹!
精铁,超过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是什么概念?
若按照现代的吨位换算,魏国一年的產铁总量大概在千吨左右。
蜀汉那边更惨,一年能產个几十万斤,大概二三百吨就顶天了。
但这短短一年间,通过黑市流往蜀汉的铁,竟然足足超过三十万斤,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六吨之多!
这相当於凭空送给了刘备五分之一的年產量!
“三十万斤铁啊!这得造多少把兵器?”
曹丕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颤抖著手,再次翻开那份密奏,目光在那一个个参与私下交易的名字上扫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大山。
潁川荀氏、潁川川陈氏、潁川川钟氏、河內司马氏、陈留阮氏——
这些,都是支撑起大魏朝堂的擎天世家啊!
更令曹丕感到绝望的是,在这份名单的末尾,他竟然看到了譙沛夏侯氏和曹氏几个旁支的名字!
连自家人,都在背著他,吃里扒外!
“朕的禁纸令,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吗?!”
曹不颓然靠在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著藻井。
禁令是颁下去了,但这执行的人是世家,犯禁的人也是世家,获利的人还是世家。
这让他怎么查?
怎么禁?
这就是他如今拥抱世家大族,推行九品中正制,一改父亲当年“唯才是举、抑制豪强”之策带来的恶果。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些都是错的,知道这是在挖大魏的墙角。
可是——
“朕——没办法啊。”
曹丕苦涩地闭上眼。
他不是父亲曹操。
父亲当年那是凭藉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望,敢杀孔融,敢杀杨修,敢把那些世家大族踩在脚底下摩擦,谁敢不服?
可他曹不能上位,靠的就是向世家妥协,靠的就是这张巨大的利益网。
那个人一旦逝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凭藉一己之力,压服这群贪婪的饕餮了。
无论威望、能力,还是手腕,他都——不足谋了。
夜深人静。
洛阳宫的廊下,寒风瑟瑟。
曹丕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提著一壶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淒凉。
“曹子桓啊曹子桓——”
曹不望著南方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看看汝这大魏江山。”
“坐拥中原万里又如何?这大魏的天下,就真的只姓曹吗——”
北方的洛阳,还在承受酷暑暴晒。
而数千里之外的成都,却被一场没完没了的淫雨给泡透了。
好在八月里的那茬早稻,收得还算顺遂。
长史杨仪不愧是丞相之下的第二人,不仅能做到过目不忘,做事迅捷,勤劳的如同搬家的蚂蚁,飞快地將第一批军屯新粮入了库。
甚至在江北大营的粮仓里,都能看到这位长史大人亲自查验粮草、在此处指手画脚的身影,那是为了明年开春南征南中,而提前在做准备。
秋粮源源不断地收上来,粮草既足,兵马便也该布置了。
九月阴雨初歇,天高云淡。
崇政殿后的御书房內,眾人正在此地商议著。
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铺在正中央的红木大案上,上面用硃砂细细描绘著益州南部四郡越嶲、样阿、益州,以及永昌的山川川地势。
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就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蛛网,盘踞在大汉的南疆。
刘备端坐上首,目光在那舆图上巡梭良久,终是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粮草之事,有威公筹谋,朕心甚安。”
“如今秋粮源源不断地入库,將士们的肚子填饱了,这手里的刀也该磨亮了。南中叛乱已久,雍閭、高定等人正如附骨之疽,若不早除,我大汉北伐中原便永远有个后顾之忧。”
说到此处,刘备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大汉的肱骨之臣们:
丞相诸葛亮、长史杨仪、抚军將军蒋琬、国舅吴懿、大司农秦宓,以及尚书张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著王袍、英气勃发的大儿子身上。
“此番南征,朕就不去了。”
刘备只觉得周身都很疲惫,语气异常的平静,透著一股子难得的通透:“朕老了,夷陵那一仗打得朕心力交瘁。这大汉的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他伸出手指,在刘祀和诸葛亮之间点了点:“此次平叛,朕坐镇成都,为尔等筹措粮草,稳固后方。”
“前方战事,便全权託付给丞相与伯宗!”
“丞相主掌中军,统筹全局,伯宗跟隨出去歷练一番也好。你二人一文一武,便是朕的双臂,定要给朕把这南中四郡,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臣等,领旨!”
诸葛亮与刘祀齐齐躬身领命。
“既如此——”
“眾卿且再议议,这南中地形复杂,瘴气瀰漫,叛军又多是熟悉山林的蛮夷,这一仗——该如何用兵为宜?”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葛亮轻摇羽扇,並未急著开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刘祀,那眼神中带著几分考校之意。
刘祀心领神会。
他並未急著回答,而是上前两步,站在那舆图之前,目光在那崇山峻岭间游走,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著手头的家底。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人头。
刘祀在心中默默计算著。
“父皇当初从永安带回来的荆州精锐,满打满算,约是八千人。”
“马岱將军此前在川北招降羌人,得了一支两千人的羌骑,这算是外援。”
“加上先前平定汉嘉郡黄元之乱时,收编的那三千流民,如今已编入我江北营中,练了几个月,勉强能战。”
“再加上近来新募的青壮——”
刘祀眉头微微蹙起。
虽说有“汉中王”的名头和“神刀”的诱惑,募兵还算顺利,但毕竟时日尚短,能拉上战场的,也就两千来人。
八千加两千,再加三千,再加两千——
一万五千人。
这就是目前大汉能拿得出手的、用於南征的全部机动兵力了!
刘祀的心微微一沉。
作为一个熟知歷史的穿越者,他很清楚,在正史上,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时,那是经过了两三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有所恢復。
那时候,诸葛亮兵分三路:
东路马忠出样牁,中路李恢出益州郡,西路诸葛亮亲率大军出越嶲。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总兵力足足有三万人以上!
那是堂堂正正的碾压之势,是三把尖刀同时插入南中的心臟。
可如今呢?
满打满算凑出来的这一万五千人,只有歷史上的一半。
那便无法三路用兵了。
甚至严格来说,受军粮所限,也不能打什么大战事。
而对於南中的情况来说,刘祀先前已经查过资料。
南中反叛的三郡,益州郡叛军最强,样舸郡则最弱。
恰逢此时,刘备又亲口询问起来:“伯宗,汝年纪虽轻,却有胆识。如今朕面前所坐之人,皆是朝中栋樑,亦或者独领一军之大將。”
“莫要怕说错话,直言出来你之方略。”
张裔也在一旁言道:“殿下只管讲来,我等洗耳恭听。”
刘祀目光扫过刘备和诸葛亮那一脸殷切的目光,又扫过吴懿、张裔这两名独领大军之將。
“既如此,请恕祀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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