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兄弟初相见,真假皇子的暗中博弈

      第117章 兄弟初相见,真假皇子的暗中博弈
    “什么?”
    “陛下仅用半日,便平了黄元叛乱?!”
    当捷报传入成都时,朝野震动,一时间就连诸葛丞相都恍了恍神。
    也就在这同时,他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终於鬆动了几分。当初最怕的是南中叛乱扩散,再连同黄元起兵,一同奔向成都而来。
    但如今南中並无扩张,黄元又被陛下火速平定,何况陛下如今正回镇成都而来,一旦执掌朝事,蜀中便可无忧矣!
    当捷报传开时,本以为这压抑多日的成都城,会变得如同沸水般活跃起来。
    但情况恰恰却反过来,朝里朝外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日后,丞相府內。
    蒋琬步履轻快地走入內堂,脸上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衝著正在批阅公文的诸葛亮拱手道:“丞相,这两日风向又变了。”
    “哦?”
    诸葛亮未停硃笔,只是微微挑眉问道:“如何变了?”
    “彭羕那族弟彭镇,前些日子还在各大豪族间上躥下跳,如今却突然缩了脖子,连门都不敢出了。”
    蒋琬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还有那张裕之子张幽,自从捷报一到,也是闭门谢客。最可笑的是那庞羲,仗著蜀中老臣身份,平日里倚老卖老,今日一早竟上了请病文书,说是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爽,求丞相容他闭门修养一阵。”
    “修养?”
    一旁的杨洪冷笑一声,接茬道:“我看他是心虚!”
    “之前陛下未归,他们以为这天要塌了,一个个蹦躂得比谁都欢。”
    “如今见陛下半日便平了黄元,又提著人头杀回来,这帮人怕是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这哪是病?这是自作自受!”
    听著二人的调侃,诸葛亮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透彻的笑意。
    “病了也好。”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丛挺拔的翠竹:“这朝堂之上,有些人若是能一直病”下去,倒是省了本相不少心力。”
    而在东宫,气氛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作为太子舍人的董充,这两日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前些日子那些如苍蝇般围著太子转、想要通过討好刘禪来投机钻营的益州土著们,如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无人敢来东宫献殷勤。
    更让吕凯和伴读霍戈感到惊讶的是,一向对读书有些头疼、不甚用功的太子刘禪,这几日竟像是转了性子。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不仅不再去后花园胡闹,反而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房里,捧著经义研读,哪怕读得磕磕绊绊,也不肯放下。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人看了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心酸。
    与此同时,官道上。
    距离成都仅剩百十里地,原本该归心似箭的大军,却突然慢了下来。
    刘备下令:
    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且需大张旗鼓,每过一县,必在县城外安营扎寨,受当地官吏参拜。
    “陛下————”
    费禕看著这磨磨蹭蹭的行军速度,终究还是没忍住,策马来到刘备车驾旁,低声问道:“如今成都近在咫尺,朝局需您主持。陛下何不快些回去?这般缓行,是否————”
    刘备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微微睁开眼,那双歷经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o
    “文伟啊。”
    刘备慢悠悠地说道:“这赶路也是有学问的。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费禕对於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实在难以理解。
    刘备那心思其实很简单。
    若是一股脑地冲回去,那帮心里有鬼的人还没来得及害怕,这劲儿就过去了。
    唯有像这般悬著,像把刀子慢慢地往脖子上磨,他们才会怕到骨子里,才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烂在肚子里。
    三日后,又是那个十里长亭。
    这一次,没有雨,只有蜀中难得的艷阳天。
    旌旗蔽日,金甲耀眼。
    当刘备那標誌性的黄罗伞盖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满朝文武,在诸葛亮与刘禪的率领下,齐齐跪倒在尘埃之中。
    “臣等恭迎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山呼海啸之声,震得树梢上的飞鸟都扑稜稜地惊起。
    刘备在陈到的搀扶下走下御輦。
    他並未理会旁人,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跪在最前方的消瘦身影。
    “丞相,快快起身。”
    刘备伸出双手,亲自扶起这位为大汉操碎了心的丞相,看著对方鬢角多出的几缕白丝,眼中满是动容:“这二年,苦了你了!”
    “陛下平安归来,亮虽死无憾。”
    诸葛亮眼眶微红,羽扇轻颤。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刘备的目光才落在一旁那个稚嫩的身影上。
    “儿臣拜见父皇!”
    刘禪此时才敢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
    刘备语气平淡,既无久別重逢的激动,也无严厉的呵斥。
    他只是像个寻常严父那般,隨口问了一句:“近日功课如何?可有长进?”
    “回父皇,儿臣近日正在读《高帝纪》,略——略有心得。”
    刘禪结结巴巴地答道,眼神有些躲闪。
    刘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並未深究。
    隨即,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如虎狼般的摄人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后排的那些大臣。
    “嗯。”
    视线所过之处,杜琼低下了头,譙周缩起了脖子,那个喜欢看天象的周群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
    虽然一言未发,但这无声的压力,却让这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名士大儒们,觉得后背一阵阵发毛,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咽喉。
    良久之后,刘备才缓缓开了口:“尔等尽都平身吧。”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於被打破,但今日陛下迴鑾这幅姿態,面上看不到半点笑模样,实在令人为之心慌。
    便在此时,刘备大手一挥,刘祀跟隨在费禕、向宠身后,大步走上前去。
    “臣刘祀(向宠、费禕),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丞相!”
    三人齐声行礼。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在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个造出了曲辕型、弄出了造纸术,还帮著陛下在荆州翻云覆雨的年轻人,可算是回来了。
    兄弟相见,只是双方还未真正確认对方身份。
    但即便如此,传言已有多日了,他们心中自会有那一份敏感在。
    诸葛亮此时小心翼翼,观察起了刘祀与刘禪兄弟二人面部的微表情。
    而刘备,则是负手而立,目光在刘禪与刘祀这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身著锦衣华服,却唯唯诺诺,满脸憨厚与紧张;
    一个身披戎装战甲,虽躬身行礼,却腰背挺直,神色坦然。
    这一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在看,都在等。
    这传说中的真假皇子,这微妙而又暗流涌动的第一次见面,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此时此刻,长亭外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些,几十道视线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处於中心的三人死死罩住。
    暗中窥探的,何止是杜琼、秦必、杨洪这些各怀心思的文官?
    在另外一处队列,气氛更是微妙到了极点。
    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还有身后的马岱、廖化。
    以及那群二代官吏们,法正之子法邈、马良之子马秉、伊籍之子伊穆————这一双双眼睛,此刻都像是淬了火的鉤子,死死地打在刘祀的脸上,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找。
    找那个传闻中的证据。
    这眉眼,这鼻樑,这身形,究竟有几分像陛下?
    又有几分像那位安汉將军糜竺?
    刘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並未抬头乱看,只是恭恭敬敬地隨著费禕、向宠二人,对著面前那位有些纤弱的少年,长长一揖到底。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然而,预想中那般高高在上的虚应故事,或是蠢笨应对,並未发生。
    刘祀这腰还没弯下去一半,一双温热且有些虚汗的手便急匆匆地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刘都督免礼,快快请起!”
    刘禪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热切,甚至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他扶起刘祀,那一双並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上下打量著这位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兄长”,语气反倒颇为激动:“孤在东宫,早已听闻都督大名!青石滩一把火烧败吴军,又力助父皇復夺荆州,如今又隨驾平叛,真乃国之栋樑!”
    说到这,刘禪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是兴奋地咧嘴冲刘祀笑道:“尤其所造之纸,简直乃是神物!”
    “孤往日读简牘,重且费眼,自从有了此物,书写诵读皆便利了百倍。都督有此巧思,实在令孤佩服之至啊!”
    刘祀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太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眼前的刘禪,身形偏瘦,面容白净,眼神更显得清澈,言谈举止虽带著几分对父亲威严的畏惧,但在接人待物上却是极为得体,甚至颇有几分亲和力的。
    这哪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个傻胖子?
    刘祀心中暗自腹誹,对这位后主的印象瞬间改观了不少。
    也是,能在刘备和诸葛亮这两座大山底下討生活,还能安稳活到最后的,怎么可能是个真正的傻子?
    这分明是个懂得藏拙、且极识时务的聪明人。
    “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刘祀顺势起身,谦逊应对。
    刘备此时看到他们兄弟和睦,阿斗应对也颇为知礼,心中感慨起来。
    既然都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的?
    还是他们兄弟二人和睦著才好啊!
    恍惚间,老刘也想起了当年在樊城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甘夫人刚刚生下阿斗不久,祀儿这个当哥哥,彼时已是八岁,还曾怀抱著这个弟弟,面露出亲切的笑容来呢。
    只不过,当年的这些温馨旧事,如今这两兄弟都已不记得了。
    就在这兄弟二人初次“过招”刚落幕,旁边一直暗中观察的张苞,忽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关兴。
    关兴心领神会。
    二人互换了一个眼色,隨即大步迈出列阵,两道身影带著一股子將门虎子的剽悍之气,径直来到御驾之前。
    “臣关兴(张苞),恭贺陛下平叛凯旋!吾皇天威,此更乃我大汉之洪福!”
    二人拜倒在刘备面前,声音洪亮如钟。
    刘备看著这两个自小看著长大的小子,眼中满是慈爱,伸手虚扶:“安国、兴国,快起身,朕不在这些日子,你二人可曾荒废了武艺?”
    “不敢有一日懈怠!”
    二人齐声应诺,起身后,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便是那个“大哥”了吗?
    他们在荆州时,便经常隨著刘祀行动,二人的年纪都比刘祀略小,那是十足的跟屁虫。
    便在关兴、张苞打量著刘祀时,刘祀也在打量著这二位。
    这还是刘祀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两位在史书中语焉不详,却在演义里大放异彩的“小关张”。
    不同於演义,史书上的关兴作为侍中,是皇帝、太子面前的贴身之人,並无什么军功履歷。
    张苞生平不详,二人俱是早逝,而张苞可能还死在关兴之前。
    刘祀此刻放眼看去,只见那关兴,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那双標誌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虽无乃父那般不怒自威的红脸长须,却透著一股子儒將的清贵与傲气。
    而旁边的张苞,更是让刘祀大跌眼镜。
    谁说张飞的儿子就一定得是黑脸莽汉?
    眼前的张苞,身材修长挺拔,皮肤竟是有些白皙,生著一双细长的眼睛,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悍的清瘦模样。
    想来也是,那张飞虽是猛將,却也是擅画美人的儒雅之人,又崇尚与士大夫交际,且娶的可是夏侯渊的侄女,这基因改良下来,张苞长成个小白脸倒也合情合理。
    “这位便是刘祀都督吧?”
    关兴率先开口,那双丹凤眼在刘祀脸上转了一圈,隨后拱手一礼:“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某乃张苞。”
    张苞也凑了上来,虽然话不多,但那眼神里的热切却比关兴更甚:“听闻都督在荆州造出了新型,还弄出了猛火油?改日若有閒暇,定要向都督討教一番。”
    这二人话里话外,虽是客套,但那股子想要亲近的试探,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刘备心中更是知晓,这两个小子乾的那点事儿,哪能瞒得过他这个六十二岁的大汉天子?
    权谋变数?
    在老刘这里玩心眼子,那不跟关羽面前耍大刀差不多嘛?
    刘祀见二人过来行礼,也是连忙回礼道:“二位真是折煞在下了,祀不过一介武夫,今后还要向二位请教才是。”
    简单的寒暄,却在百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关、张二家地位尊贵,如今虽不掌军,却代表了来自元从和荆州派系的认可。
    刘备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並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诸葛亮的手背。
    “孔明啊,上车,隨朕入城。”
    这一声招呼,再次震慑全场。
    天子御輦,那是何等尊贵,刘备竟邀丞相同乘,这份恩宠与信任,足以让所有想要离间君臣关係的宵小绝望。
    “臣,遵旨。”
    诸葛亮也不推辞,从容登车。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著成都进发。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刘祀抬头仰望。
    好一座锦官城!
    相比於江陵那座时刻笼罩在战爭阴云下的军事重镇,眼前的成都,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城墙巍峨,高耸入云,足足比江陵高出了一线,且更加厚重坚固。
    城內街道宽阔平整,虽已清道,但两旁林立的商铺、鳞次櫛比的屋舍,无不彰显著这座天府之都的繁华与底蕴。
    这大约是江陵城的三倍大小不止。
    “这就是大汉最后的家底啊————”
    刘祀骑在马上,听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他正四处打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靠了过来。
    “都督。”
    来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蒋琬。
    蒋琬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岔路:“丞相已吩咐过了,您刚回成都,暂不必入宫隨侍。请隨下官来,丞相已为您赐下了一处新宅院,就在城西少城之中。”
    “有劳公琰兄带路。”
    刘祀客气道。
    蒋琬摆了摆手,目光中满是欣赏:“都督客气了,您所造汉纸,可是帮了琬的大忙。如今这宅院,乃是丞相亲自挑选,环境清幽,且离丞相府不远,正好方便都督日后多加走动。”
    这一句“离丞相府不远”,听得刘祀心中一动。
    看来,诸葛丞相把自己安排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住得舒服,更是为了让自己能隨时去向他请教啊。
    “如此,便多谢了。”
    刘祀策马跟上,望著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屋檐,默默欣赏著成都城內的风景。
    五月底的成都,褪去了前几日的湿雨,日头暖得恰到好处,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少城,城西。
    这里不比大城的喧囂市井,多是官署与贵戚府邸,环境清幽雅致。蒋琬勒马在一处崭新的宅院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祀抬眼望去,只见这府门颇为气派,虽无朱漆金钉,但那乌头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江北督府”。
    那字跡道劲有力,隱隱透著一股子新伐松木的清香,混杂著墨香,直钻鼻孔。
    “都督,请。”
    隨著蒋琬的话音,一名约莫四十岁出头、身著青布衣衫的门吏快步迎了出来。这人一看便是行伍出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见到刘祀纳头便拜:“小人周福,恭迎都督回府!”
    刘祀微微頷首,隨手虚扶了一把,便跟著蒋琬跨过门槛。
    绕过影壁,穿过那道雕花的仪门,眼前豁然开朗。前院之中,几棵老槐树洒下斑驳树影,两排僕役早已恭候多时。
    见主人家到了,眾人齐齐跪下。
    “见过都督!”
    两名身强力壮的马夫,一名繫著围裙、面容和善的厨娘,还有两对看起来手脚麻利的男女僕役,以及两名垂首敛眉的丫鬟。
    这配置,虽不算奢华无度,但对於一个刚刚回京的年轻都督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体面与周全。
    既不显得张扬,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祀简单问了几句,便让眾人散去各司其职。他在蒋琬的陪同下,顺著游廊往后院走去。
    这宅子是真不错,假山流水,修竹茂林,动静皆宜。
    走到一处水榭旁,蒋琬停下脚步,指了指西面那道高耸的院墙,又指了指北面,笑著介绍道:“都督,您这地界可是风水宝地。隔著西面这条街,便是侍郎郭攸之和侍中董允的府邸。”
    “若是再穿过北面两条街巷,便是丞相府了。”
    “哦?”
    刘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顺著蒋琬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郭攸之、董允。
    这些名字他太熟了。
    在《出师表》里,这二位可是诸葛亮点名表扬的“良实”之臣,是志虑忠纯的典范。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里,丞相为了阿斗,可谓是操碎了心,特意把这些品行优良、性格刚正的人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让他们时刻规劝刘禪,希望能以此补缺拾遗。
    他还特意把那些有些本事但性格粗糙、或是需要磨礪的人才,贴身带在军中效力。
    比如杨仪、刘淡之流。
    但如今,丞相竟然把这两位“道德模范”安排成了自己的邻居,还特意让自己住得离丞相府这么近。
    “这也是份难得的苦心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不仅是方便照应,更是一种无声的政治信號。
    诸葛亮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既然你刘祀有才,那我就给你配上最好的环境,让你多跟这些正人君子亲近,少沾染些紈絝习气。
    这是把他当成一块璞玉在细细雕琢呢。
    “多谢丞相厚爱,也多谢公琰兄费心了。”
    刘祀转过身,对著蒋琬郑重一礼:“日后还得请公琰兄多多提点,莫让我这初来乍到的,衝撞了邻里。”
    与此同时,皇城,崇政殿。
    这座象徵著季汉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显得格外空旷与压抑。
    刚刚结束的朝贺大典耗尽了刘备最后一丝精力。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那张脸庞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僂。
    本来百官朝贺,荆州復得,又平叛归来,该当赐宴以作欢愉。
    但如今疲惫的刘备,实在不想接应此事,便直接挥手散朝。
    大殿之內,香菸繚绕,却掩不住一股沉沉暮气。
    百官散尽,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诸葛亮立于丹陛之下,手中羽扇轻垂,静静地看著这位相伴半生的主公,眼中满是关切。
    “叔至。”
    “臣在!”
    “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诺!”
    厚重的殿门隨著陈到的退出而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將这殿內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
    刘备缓缓摘下头顶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隨手放在御案之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的他,不再是威严的天子,更像是一个为了家业愁白了头的老父亲。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诸葛亮面前,没有君臣之礼的束缚,直接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孔明,坐。”
    诸葛亮也不推辞,撩起袍角,在刘备身侧坐下。
    “陛下————”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灰白的鬢角,轻声道,“陛下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要撑,撑不住————硬撑也得撑啊。
    刘备苦笑一声。
    沉默良久。
    刘备忽然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著两团令人心悸的热烈。
    他死死盯著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接下来说出了一句话,足以令这崇政殿都为之震颤:“丞相。”
    “朕————欲换太子。”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刘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將这把最锋利的刀,摆在了两人之间。
    “阿斗仁弱,守成或许勉强,但要在这乱世中进取,要带著这帮骄兵悍將杀回中原————难。”
    刘备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而祀儿————这一路你也看见了。”
    “朕这一路观之,无论是用兵治军、亦或是对人心、朝局、大势的洞察————
    他像朕,甚至比朕年轻时还要强。
    “这大汉的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说到这,刘备身子往近一靠,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诸葛亮的羽扇柄,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孔明,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更是这大汉真正柱国之臣。
    “你且告诉朕————今时机,可曾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