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在大魏当中书令太痛苦了
第131章 在大魏当中书令太痛苦了
中书省的官署之內,此刻当真是如同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往来穿梭的令史、謁者、中书郎,將本就不算宽的廊道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面带焦虑,手中的竹简、文书堆积如山,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墨香,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和急躁的气息,让人心烦意乱。
而这一切混乱的源头,正端坐在官署內堂,那个身量不高、却又掌控著大魏无数机密的中书令—一孙资,孙彦龙。
孙资此刻的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
他那身本应一丝不苟的朝服,此刻已是皱皱巴巴,领口处沾满了汗珠,甚至还有点墨跡,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鬍鬚,也因为烦躁地不断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面前,堆放著小山一般的奏疏和文书,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淹没。
自从孙权入侵荆州的消息传来,他孙资的好日子便算是彻底到头了。
荆州前线的郡县,如同一个个嗷嗷待哺的雏鸟,每日里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便飞入洛阳,不是伸手要军械,便是哭著喊著要粮草。
这种郡县閒的没事伸手要这要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前每次出现的时候都到不了孙资这,几个中书郎自己就能处置。
可现在孙权亲征,谁知道这战事会打成什么样,抚军大將军司马懿將“抚”这个字发挥到极致,每一封求救的书信那都是十万火急,哪怕是前线军事便溺的事情都得加急,一件不答应、不做好就要背上巨大的责任。
万一將来的战事出了什么偏差,决策者一定要完蛋。
所以,这些催命符般的文书,最终都会匯集到他这个中书令和中书监刘放的手中,由他们整理擬定,再呈报皇帝和诸位辅政大臣。
这还仅仅是军务。
朝中其他的事情,也丝毫不能耽搁。
新皇陛下明年开春便要正式亲政,届时大封群臣的赏赐规格、各种年节庆典的邀请名单、宴饮的章程仪轨、各地宗室勛贵们的年终用度、皇后太后的用度安排家人封赏————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他孙资和刘放记掛,然后才能上行下达。
两人实在是被这无休止的琐事搅得焦头烂额,只能简单分了一下工。
刘放因为早年曾有参军的经验,便主动揽下了粮草军械调运这等最是繁琐也最是得罪人的差事,仔细研究这一大堆的奏疏中哪个是真正著急,哪个是看上去著急。
而孙资,则负责署理內务,草擬奏疏,斟酌措辞,安抚前线的军士官吏。
这看似轻鬆,实则更是耗费心神。
那些辅政大臣们,个个都是人精,詔书上的字句、用典稍稍不妥就是巨大的偏差。
因此,孙资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落得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就在孙资对著一份关於明年祭天大典仪程的草案愁眉不展(曹叡要乱认祖宗了),恨不得將满头华发都揪下来的时候,门外謁者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启稟孙公,黄门侍郎王肃与门下侍郎黄庸前来拜见。”
王肃?黄庸?
这两个瘟神怎么凑到一块儿来了?!
孙资闻言,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他最近本就看王肃极不顺眼。
这小几有了都督校事的职权之后一个劲的惹是生非,又大肆任用那些只知道清流名士,这些人,嗯,除了我儿子和子弃他儿子,其他人都是什么东西。
因为这些人开始掺和校事的事情后,校事不再滋扰群臣,甚至连吏士都不敢滋扰,这让中书的经费大幅下降一之前刘慈虽然混蛋,但是是真的能给中书搞钱啊。
刘放、孙资威风,可这个年代的奏表之类的还是全凭手抄,两个人之前利用刘慈捲来的財物僱佣了很多吏员为他们抄写,这几个月被王肃搞得大家叫苦不迭,工作频频出错,孙资、刘放甚至要像牛马一样亲自抄写,那真是好多年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了。
更变態的是,因为校事废了,朝廷又恢復肉刑,提倡轻罪、减罚,名士们搞这些有了名声,家里人也趁机接受大量的土地投献並疯狂隱瞒税赋、人口,搞得洛阳的夏收比去年少了一大截。
马上就是秋天了,大魏的税还收不收了?
他正琢磨著找个什么由头,狠狠地参王肃一本,让他別再瞎折腾了。
结果他居然来了,还是跟黄庸一起来。
嗯,肯定没有好事。
莫不是又要在自己这里爭吵不休,搅得自己不得安寧?
孙资越想越是烦躁,几乎要將手中的竹简捏碎。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之后,王肃和黄庸两人並肩走了进来。
出乎孙资意料的是,这两人今日的態度,竟然是出奇地友好,脸上都掛著如沐春风的笑容,丝毫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王肃更是主动与黄庸谦让一番,这才上前对著孙资深深一揖,姿態谦恭到了极点:“下官王肃,拜见孙公!”
黄庸也紧隨其后,微微躬身行礼:“下官黄庸,见过孙公。”
孙资看著眼前这和谐的一幕,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两个傢伙又在暗地里憋著什么坏水?
不会是一起算计我吧?
他心中狐疑不定,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两位侍郎不必多礼,请坐吧。”
待两人落座,孙资又让人烹茶,趁著烹茶的工夫,孙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语气平淡地问道:“不知二位侍郎今日联袂前来,所为何事啊?”
王肃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如同一个急於向老师邀功的小学生一般,侃侃而谈起来:“启稟孙公!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向大人稟报!”
他喜气洋洋地说道:“之前我让府中僕役將奏报送到孙公面前,唯恐孙公百忙之中不曾看见,因此特意再来一趟,定要將邓从事之事好生说给孙公。”
孙资之前倒是接到了王肃上奏,不过他別的事情还没有弄完,横竖校事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事,因此丟在一边还没看。
现在王肃说起,他赶紧抓起王肃的奏疏,心道是哪个邓从事做了大事,还让王肃和黄庸一起来了。
哦,是那个邓邓玄茂吧,他是南阳人,怕是在南阳立功了。
嗯,或者是曹洪的长史邓艾也有可能,好像曹洪蛮看重此人。
要不然是邓展,这老东西还没死吗?
等孙资看清奏疏上的文字,当场愣住。
我特么————
邓贤是谁?
奏疏里,王肃用不断的篇章仔细介绍了邓贤之前听从命令利用边市搜集消息,並且上奏抚军大將军阻挡吴军入侵的事跡。
这把孙资看得差点吐血—一就为了这事你自己来一趟,还把我给叫出来?
蹭战功对孙资等人来说实在是太正常了,只要大战发生,每个人都能根据自己的判断隨便提点意见,如果跟史官关係好,他们的建议就会被记录在个人传记中成功蹭到功劳以彰显见识。
好傢伙,你这蹭功劳去找史官啊,找我做什么————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孙资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孙权亲自率军来袭,洛阳人心惶惶,不少人唯恐天下不乱造谣生事,这时候也確实需要这件事来稳定人心。
大多数人是不懂打仗的。
孙资也知道大魏朝堂上八成以上的官吏是没用的,大家的日常工作就是让百姓相信他们有用。
只要朝廷说早就有了准备,他们就能心安,减少一点徵税的阻力。
之后大胜孙权的消息传来,也能正好证明朝廷的英明,从这方面来说,王肃弄的这个人虽然生僻了一点,但也说得过去,去做铜矿生意什么的也確实能解释的清楚。
想到这里,孙资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
他再次看了几眼奏疏,確定没有问题便点了点头,说道:“嗯,王侍郎之前居然安排了这样的人物,当真不愧是王司徒之子。
孙某近日昏聵,居然不知王侍郎已经安排妥当,倒是惭愧,一定將奏疏送到陛下面前,倒是王侍郎定要好生诉说如此功劳,以安定人心,防止那些宵小趁机闹事。”
他既肯定了王肃的功劳,又没有把话说死,对邓贤不举荐、不阻止、不表態,反正我到时候送到陛下面前一每天一大堆东西送到陛下面前呢,我放在哪就不一定了。
王肃听了孙资的话,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之色,拱手道谢:“多谢孙公!下官替邓贤,谢过孙公了!”
说到这,王肃又话锋一转,自然地道:“德和贤弟,孙公的安排你也听见了,是不是该把刘义仁还给在下了?”
来了!
孙资心道这两个人原来是借这个由头爭吵。
前几日刘慈抱怨孙资不肯任用自己,不知如何走了黄庸的门路,到了门下阁,还加散骑常侍別看只是个加官,但是含金量十足,因为一起加散骑常侍的还有刘放孙资。
也就是说,理论上刘慈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吏,他现在已经得到了新皇帝的认可,要继续给新皇帝当狗,曹叡这用人確实是颇有章法。
现在王肃居然以孙资的名义想把刘慈要回来,孙资著实捏了把汗。
我不是。
我没有。
你们怎么折腾別把我牵扯进你来啊。
他几乎以为黄庸要藉故发难,藉此事对孙资发难,这让孙资暗暗警惕,可没想到黄庸只是温和地一笑:“孙公有令,子雍兄有命,庸安敢不从?
只是义仁兄在我门下阁这些日子著实出力不少,子雍兄一句话就要回去了,不得好好请我饮酒啊?”
王肃笑哈哈地道:“好说好说,酒好酿人难请,能把黄侍郎这样的人物请来,那真是肃的荣幸啊。”
蛤?
这俩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黄庸这不是还挺好说话的,王肃之前那副模样,实在是噁心的厉害,他居然还能与他交好,而且两个人现在好像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高情商的孙资也隨口笑道:“好啊,二位力同心,让孙某也欢喜的很,等击退吴狗、查清纵火案,孙某定要厚顏討一杯王司徒家的好酒了。”
说到纵火之事,王肃立刻打了个激灵。
孙资將此事与反击东吴並列为自己的两大要务,那肯定是得到了陈群的嘱託。
不行,我得赶紧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才是。
“对了,孙公,下官还有一事稟报。”
“唔,但说无妨。”
王肃正了正衣冠,肃然道:“下官同时接到奏报,说雍州刺史郭淮有不臣之念,只是————此人乃边关重臣,又是孙公同乡,我等不敢擅动,还请孙公示下。
孙资:————
特么的不当人了是吧?
在这埋伏我呢?
孙资转想起了之前陈群来找自己说的事情。
就在昨天,陈群找到孙资询问郭淮的消息,孙资被问的莫名其妙,不知道郭淮又怎么了。
而且,孙资跟郭淮也不熟啊。
郭淮祖辈有刺史、大司农,父辈是太守,自己举孝廉出身官路亨通,一出仕就是郡丞,孙资自幼丧父,被兄嫂抚养长大,靠著太学做题和老乡王允正好赏识才侥倖能做个县令,要不是做了皇帝身边的亲信中书,郭淮根本不可能认孙资这个老乡。
所以陈群问起的时候,他也非常明智的没有用自己的前途保郭淮,只说之前也听说了一些风声,只是还不太明了,先问问再说。
他本来以为这种事就算说起也是黄庸跟自己说,怎么居然是王肃开口,可把他埋伏坏了。
“德和,这是怎么回事?”孙资想了想,乾脆把陈群抬出来配平一下,有陈群做倚仗,他挺直腰杆,虎视眈眈地看著面前二人,“为何陈子说你之前与郭伯济有隙,今日又裹挟王子雍来说我?”
还不等黄庸回答,王肃已经义正辞严地道:“不是德和贤弟叫我来的!是我主动来的—一我怀疑,郭伯济就是纵火大案的幕后之人!
肃为国不惜己身,还请孙公莫怪!”
孙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