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会议开始,克虏伯都来了?
第90章 会议开始,克虏伯都来了?
两个多小时后。
飞机在一阵剧烈的顛簸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啸叫中,总算降落在了沪市的虹桥机场。
叶安摘下那两个已经快被噪音震碎的棉花耳塞,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脸色发白,还在大喘气的“土包子”,心里默默吐槽。
这破飞机,坐一次,少活十年。
“小叶!岳玲!我们到沪市了!”
赵丰第一个回过神来,他解开安全带,也顾不上那还没停稳的飞机,激动地站起身,脑袋“哐当”一声撞在了行李架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岳玲也从刚才那惊魂动魄的降落中缓了过来,她看著窗外那完全陌生的,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巨大机场,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新奇和震撼。
“走吧,下飞机了。”
叶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率先朝著机舱门口走去。
刚下舷梯,一股不同於港城那咸湿海风的,带著几分工业味道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机场的出口处,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举著“热烈欢迎红星造船厂赵丰厂长一行”牌子的中年男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赵厂长!一路辛苦了!”
中年男人是这次交流会的会务组工作人员,他热情地迎了上来,跟赵丰握了握手。
“不辛苦不辛苦!”
赵丰嘴上客气著,那副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的样子,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坐上会务组安排的,一辆看起来比赵丰的专车还要高级的沪市牌小轿车,一路朝著市区驶去。
车窗外,是叶安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穿著时髦的男男女女骑著永久牌自行车穿梭而过。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二十一世纪的魔都,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细节上,诡异地重合。
“叶总工,岳玲同志,你们是第一次来沪市吧?”
开车的司机师傅很健谈,从后视镜里看著这两个年轻的面孔,笑著搭话。
“是啊,师傅,沪市可真大,真漂亮!”
岳玲看著窗外那些充满了异国风情的西式建筑,由衷地讚嘆道。
叶安只是“嗯”了一声,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车,最后停在了这次会议的指定接待单位,沪市国际饭店。
这可是八十年代,整个沪市,乃至整个华夏最顶级的饭店之一。
叶安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充满了装饰艺术风格的二十四层高楼,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排场,可以啊。
会务组给他们安排的,是两个相邻的標准间。
赵丰跟叶安一间,岳玲自己一间。
“小叶,你先歇会儿,下午两点,咱们准时去主会场报导。”
赵丰把行李往房间里一扔,就兴冲冲地拉著那个会务组的工作人员,说是要去拜访几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叶安巴不得他赶紧走。
他走进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反锁,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扔在了那张铺著雪白床单,柔软得不像话的弹簧床上。
舒服。
太他妈舒服了。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一瞬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
叶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的。
“小叶!小叶!醒醒!开会了!”
是赵丰的声音。
叶安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看了一眼手錶,才发现自己就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打开门,赵丰和岳玲已经等在了门口。
赵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程亮,看起来精神抖擞。
岳玲也换下了一身朴素的工装,穿上了一件合身的,带著小翻领的蓝色连衣裙,还特意把那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红色的髮带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练。
“走走走!快迟到了!”
赵丰看了看手錶,催促道。
会议的主会场,就在饭店三楼的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里。
当叶安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全国各大造船厂的厂长、总工,各大船舶设计院的首席专家,还有来自交通部、船级社的领导————至少有两三百人,匯聚一堂。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浓烈的菸草味,和一种属於技术圈子特有的,严肃而又兴奋的气氛。
他们三个人的到来,並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红星造船厂?
在这些来自京城、大连、广州的“国家队”大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小厂而已。
赵丰显然也清楚自家的地位,他没有往前凑,而是带著叶安和岳玲,在会场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三个位置坐下。
“看见没?”
赵丰压低了声音,用下巴指了指主席台的方向。
“坐第一排中间那个,就是咱们交通部的王副部长。”
“他左手边那个戴眼镜的,是沪东造船厂的总工,刘振华,国內万吨轮设计的权威。”
“还有那个————”
赵丰如数家珍地,给叶安和岳玲介绍著在场的各位大佬。
叶安听得是昏昏欲睡,他现在对这些官老爷和老专家,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隨意地扫视著。
然后,他的视线,被会场右侧一个特殊的区域给吸引了。
那里坐著十几个金髮碧眼,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在这一片蓝、灰、黑的中山装海洋里,他们显得格外扎眼。
在他们的座位前,还摆著一块牌子,上面用中英双语写著:西德·克虏伯集团·船舶技术考察团。
好傢伙。
克虏伯都来了?
叶安的兴趣,总算是被勾起来了一点。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的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麦克风。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下午好!”
“全国船舶工业技术交流会,现在正式开始!”
会议的流程,跟叶安想像中的差不多。
先是王副部长发表了热情洋溢,但內容空洞的开幕致辞。
然后,就是各大船厂和设计院的代表,轮流上台,做技术分享报告。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沪东造船厂的总工,刘振华。
他分享的,是他们厂最新研发的,三万吨级远洋散货船的设计经验。
他讲得很详细,从船体线型优化,讲到螺旋桨的效率提升,ppt上的每一个数据,都详实可靠。
台下的专家们,听得也是连连点头,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
叶安听了一会儿,就感觉索然无味。
常规优化,毫无新意。
这帮所谓的“权威”,思路还停留在怎么给马车换个更省力的轮子上。
而他,已经在考虑怎么给这马车装上火箭发动机了。
第二个上台的,是大连造船厂的总工。
他分享的,是关於大型油轮的防腐蚀涂层技术。
同样是中规中矩,听得叶安昏昏欲睡。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无聊的会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好回去补觉。
然而,就在他快要真的睡著的时候,一个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声音,突然在会场里响了起来。
“请问一下,刘总工。”
提问的,是坐在第一排,那个来自西德克虏伯集团的考察团团长,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鹰鉤鼻,眼神锐利的德国男人。
他用的是一口虽然流利,但带著浓重德语口音的中文。
“您刚才提到的,关於船体兴波阻力的优化方案,我个人认为,存在一些理论上的谬误。”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德国人的身上。
主席台上的刘振华,更是脸色一变。
这是————公开打脸啊!
会场后排的角落里,本来已经快要睡著的叶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
他懒洋洋地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个站起来的德国佬。
好傢伙。
正餐来了,本以为平淡如水,现在看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赫尔曼先生。”刘振华扶了扶眼镜,强压下心里的不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又专业。
“请问您具体是指哪一部分?”
“全部。”
赫尔曼的回答,简单粗暴,充满了日耳曼人特有的傲慢。
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侃侃而谈。
“刘总工,您在报告中提到,通过优化船首的球鼻形状,可以將兴波阻力降低百分之五。这个数据,本身就有夸大的嫌疑。”
“更重要的是,您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任何对球鼻的改动,都会牵一髮而动全身,影响到整个船体的水动力学特性。您只考虑了降低兴波阻力,却完全没有提及由此带来的摩擦阻力和压差阻力的变化!”
“根据我的计算,您这个所谓的优化方案”,在低速航行时,或许能起到一点微不足道的作用。但一旦航速超过十五节,增加的摩擦阻力,將完全抵消,甚至超过您降低的那点兴波阻力!最终的结果就是,船不但没有变快,反而更耗油!”
赫尔曼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准制导的炮弹,轰在刘振华的脸上。
他讲得有理有据,数据详实,甚至还用上了几个极其生僻的流体力学术语。
会场里,懂行的人,脸色渐渐变了。
而不懂行的人,也从他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里,看出了问题。
刘振华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因为对方说的,句句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的那个方案,確实存在这个问题。
这在国內的圈子里,大家都心照不宣,为了纸面数据好看,很多时候都会选择性地忽略一些次要矛盾。
可现在这个矛盾,被一个德国人,当著全国所有同行的面,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
刘振华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赫尔曼先生,您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他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一点顏面,“但是任何技术优化,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我们————”
“不,刘总工。”赫尔曼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冷笑著打断,“我看到的不是技术优化,而是技术上的倒退和认知的浅薄。”
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交通部王副部长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让在场所有的华夏专家都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屈辱。
“说实话,我对贵国这次技术交流会的水平,感到非常失望。”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最新成果”,那我只能说,华夏的造船技术,至少比我们西德落后了二十年。”
“也就这样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每一个华夏人的脸上!
会场里,瞬间炸开了锅!
“太狂妄了!”
“这德国佬,他以为他是谁啊?!”
“刘总工,別跟他客气!懟他!”
群情激愤。
主席台上的王副部长,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刘振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据。
因为对方说的虽然难听,但很大程度上是事实。
角落里。
一直昏昏欲睡的叶安,终於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著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芒。
妈的。
给脸不要脸是吧?
“小叶,你————”赵丰看著叶安那突然变了的气场,心里咯噔一下。
岳玲也紧张地看著他,她能感觉到,叶总工,好像生气了。
“赫尔曼先生是吧?”
一个懒洋洋的,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安静的会场后排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氛围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包括主席台上的领导和那个不可一世的德国人,都下意识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一个穿著旧工装,手里还捧著个泡著枸杞的玻璃杯的年轻人,正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是他?
刘振华和王副部长都愣了一下,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似乎是某个地方小厂的代表,从头到尾都在睡觉。
赫尔曼则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您刚才说的话,也有点问题。”
叶安完全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只是自顾自地,端著自己的杯子,一边吹著热气,一边朝著主席台的方向走去。
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仿佛不是要去参加一场激烈的技术辩论,而是要去公园遛弯。
“哦?”赫尔曼终於来了点兴趣,他转过身,看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位年轻的先生,你有什么高见?”
叶安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了主席台旁,拿起一支没人用的麦克风,试了试音。
“餵?餵?”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台下的赫尔曼,脸上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您刚才说,我们比你们落后二十年。”
“这个结论,我不敢苟同。”
“因为在我看来————”
叶安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赫尔曼那张写满了傲慢的脸上,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也没强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