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打死也不喝了

      第89章 打死也不喝了
    叶安接收到那记俏皮的眨眼,心里那点因为被围攻而產生的鬱闷,瞬间烟消云散。
    得救了。
    他端起那杯救命的酸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把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
    酒席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中,渐渐走向了尾声。
    李涛和王铁牛那帮老师傅,一个个都跟打了败仗的公鸡一样,蔫头耷脑地被自家婆娘或者技术科的女同志们“押送”著,提前退了场。
    叶安看著他们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心里別提多爽了。
    让你们灌我!
    活该!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赵丰和周逸两个人也喝得满脸通红,他们站起身,招呼著大家散场。
    叶安也跟著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强撑著,想跟赵丰他们打个招呼,然后自己溜回家。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股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感觉,就毫无徵兆地从胃里直衝而上!
    我靠?
    要吐!
    叶安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顾不上跟任何人打招呼,捂著嘴,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就朝著包间外面的洗手间冲了过去。
    “呕~”
    他扶著冰凉的洗手台,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快要把五臟六腑都给吐出来了。
    就在他吐得眼冒金星,感觉自己快要虚脱的时候。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杯温水,递到了他的面前。
    “叶总工,漱漱口吧。”
    是岳玲。
    叶安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清秀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感觉总算活过来了。
    “谢谢。”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
    “你也是。”
    岳玲看著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又心疼又好气。
    “不能喝就別喝那么多啊,干嘛非要硬撑?”
    “我也不想啊。”
    叶安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那帮老师傅,太热情了,我顶不住啊。”
    他发誓,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喝得最惨的一次。
    “以后再也不喝了。”
    他举起手,做发誓状。
    “谁再灌我酒,我跟谁急。”
    岳玲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行啦,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叶安接过手帕,闻到上面传来一阵淡淡的,好闻的香皂味。
    他擦了擦嘴,看著岳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侧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
    “下个月,沪市那边有个技术交流会。”
    “你跟我一起去。”
    “啊?
    ”
    岳玲愣住了,她转过头,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看著叶安。
    去沪市?
    跟他一起?
    “我————我去干嘛?”
    “学习啊。”
    叶安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领导关怀下属”的一本正经。
    “你现在是我们技术科的副组长,又是海燕”项目生活区的总设计师,不能总待在厂里闭门造车。”
    “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別人是怎么搞设计的,对你有好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岳玲听著,心里却“怦怦”狂跳。
    她知道,这对於她来说,是一个多么难得,多么宝贵的机会。
    她看著叶安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涌上心头。
    “谢谢您,叶总工!”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行了,多大点事儿。”
    叶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最受不了这种煽情的场面。
    就在这时,周逸和赵丰也找了过来。
    “小叶,你没事吧?”
    赵丰看著他那副虚脱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死不了。”
    “走走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周逸不由分说,直接架起叶安的一条胳膊。
    赵丰也过来,架起另一条。
    叶安就这么被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大佬,跟架著个犯人似的,一路拖出了福满楼。
    “岳玲同志,你也一起上车吧。”
    周逸回头,衝著跟在后面的岳玲招呼道。
    “这小子喝成这样,路上得有个人照看著点。”
    岳玲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跟著上了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
    车厢里,很安静。
    叶安一上车,就瘫在后座上,头靠著车窗,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装死。
    岳玲坐在他旁边,看著他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看著他那紧锁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悄悄地,將车窗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夜风吹了进来,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车里那股浓重的酒气。
    叶安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车,很快就开到了家属楼下。
    “叶总工,到了。”
    岳玲轻轻地推了推他。
    叶安“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晃晃悠悠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我上去了,你们————回去吧。”
    他衝著车里的人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楼道走去。
    那背影,看起来孤单而又萧瑟。
    岳玲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静静地看著。
    她看到叶安走到楼下,摸了半天口袋才找到钥匙。
    她看到他扶著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向上爬。
    许久。
    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啪”的一声,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岳玲看著那片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感觉自己的心里,也仿佛被那片灯光给照亮了。
    她知道,叶安总工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懒散又毒舌,但他其实,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温柔,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的人。
    他给了她机会,给了她信任,给了她一个能看到更广阔世界的平台。
    一个月后,沪市。
    一架银白色的三叉戟客机,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螺旋桨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几百台拖拉机同时在耳边咆哮,震得整个候机大厅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叶安面无表情地坐在候机厅的铁皮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隨著那噪音的频率,一突一突地跳动。
    我靠?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飞机?
    这他妈跟个会飞的拖拉机有什么区別?
    他现在严重怀疑,赵丰那老狐狸所谓的“为了节省时间”,根本就是个幌子。
    这老小子,绝对就是想体验一把坐飞机的感觉,顺便拉著自己和岳玲来当陪衬!
    “小叶!岳玲!快看!快看!”
    赵丰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指著窗外那架正在加油的客机,激动得满脸通红。
    “看见没?那就是咱们今天要坐的飞机!英国货!三叉戟!高级得很!”
    岳玲也趴在窗户上,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紧张,还有一丝小小的恐惧。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来之前,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著,飞机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可当她真的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时,心里的那点恐惧,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嚮往给取代了。
    叶安看著这俩人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有气无力地站起身。
    “厂长,差不多该登机了。”
    “走走走!”
    检票,登机。
    当叶安踏入那狭窄的机舱时,一股混杂著航空煤油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座位很窄,前后间距小得可怜,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坐进去,膝盖几乎要顶到前排的椅背。
    他现在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那些虽然经济,但至少能伸开腿的廉价航空。
    “叶总工,您坐里面吧。”
    岳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不好意思。
    叶安看了一眼,他们的座位是三连座,赵丰已经毫不客气地占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和中间的位置,留给了他们两个年轻人。
    叶安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了最里面的靠窗位。
    他现在只想靠著窗户,看看能不能在这噪音的催眠下,睡上一觉。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
    那股巨大的轰鸣声,也变成了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整个机舱,都在剧烈地抖动!
    岳玲的脸,瞬间就白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丰的脸上,也收起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镇定的严肃。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紧紧抓住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的样子,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只有叶安。
    他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用棉花团搓成的,简陋的耳塞,慢悠悠地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世界,瞬间清净了一大半。
    轰~
    伴隨著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猛地一抬头,衝上了云霄!
    失重感传来。
    岳玲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叶安瞥了她一眼,看到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好笑。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颗用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糖,剥开,递了过去。
    岳—玲愣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到叶安递过来的糖,脸上露出了困惑。
    “嗓子干,润润喉。”
    叶安言简意賅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岳玲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
    她接过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糖含进了嘴里。
    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上化开,冲淡了她心里的紧张。
    她学著叶安的样子,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耳朵里那股因为气压变化而產生的堵塞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飞机,终於平稳了下来。
    岳玲小心翼翼地,朝著舷窗外望去。
    然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如同棉花糖般柔软洁白的云海。
    太阳的光芒,穿过云层,给这片白色的海洋,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飞机,就行驶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之上。
    “好————好美啊————”
    岳玲喃喃自语,她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舷窗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孩童般,最纯粹的震撼和痴迷。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世界。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坐飞机。
    她是在一个梦里。
    叶安看著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疯狂吐槽。
    不就是一片云吗?
    有什么好看的?
    他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自己的补觉大业。
    然而,那无孔不入的,如同电钻钻脑般的噪音,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算了。
    睡不著,就看人吧。
    他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岳玲。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那张清秀的侧脸上,给她那长长的睫毛,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全是那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喜悦。
    叶安看著看著,心里那股子因为睡眠不足而產生的烦躁,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
    或许,是因为看到一个如此聪慧、能干的姑娘,露出这种孩子气的,纯粹的快乐,本身就是一件很治癒的事情。
    “叶总工!您快看!”
    岳玲突然转过头,她指著窗外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兴奋地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那朵云,它好像一只小狗啊!”
    叶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嗯。
    確实有点像。
    他看著岳玲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趟出差,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静静地看著。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翻涌。
    窗內的姑娘,笑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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