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来自M国的信

      第84章 来自m国的信
    就在这时,赵丰从车间另一头走了过来。
    “我刚才去看了,你让老钱他们炼的那批新合金,还有你跟岳玲那丫头搞出来的碳纤维板子,全都检测合格了!性能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
    叶安被他晃得有点晕,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
    “厂长,淡定,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
    赵丰被他这四个字噎了一下,隨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我们能听懂的话!”
    他笑完了,视线落在了旁边那堆得跟小山似的,刚刚生產出来的t700级碳纤维成品,还有旁边那些因为切割和实验剩下的,大大小小的边角料上。
    “这————这些可都是宝贝啊!”
    “这些边角料,一点都不能浪费!我马上让人找个最乾燥的仓库,用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了,全都给我锁起来!”
    “等以后有什么项目需要,再拿出来用!”
    赵丰的安排,在他自己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勤俭节约,是这个年代刻在每一个国企厂长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他话音刚落。
    一个懒洋洋的,带著几分不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锁起来干嘛?”
    叶安端著杯子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赵丰手里那块被他当成宝贝的碳纤维边角料,撇了撇嘴。
    “放仓库里,能下崽儿啊?”
    赵丰愣住了。
    “不放仓库里,那能干嘛?这可是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就不能搞点副业,赚点外快了?”
    叶安反问道。
    赵丰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副业?外快?小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脑海里,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了几个月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在海边钓鱼,结果被一条不知道多大的鱼,硬生生地把鱼竿给拽成了两截。
    最后他拎著个空桶,灰溜溜地回了家。
    虽说鱼不上了,他觉得没事顶多运气差,但是把鱼竿给我干断了,那就让我很生气了。
    他妈的。
    都是那条该死的鱼的错!
    叶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与他平日里那副咸鱼模样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杀气”的表情。
    他看著赵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厂长。”
    “咱们用这玩意儿,造鱼竿!”
    什么?!
    鱼竿?!
    赵丰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问题。
    他看著叶安,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块比黄金还金贵的黑色板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光是他。
    旁边所有听到这句话的老师傅,李涛、王铁牛、老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用t700级军用碳纤维,造鱼竿?
    你他妈怎么不用原子弹炸鱼呢?!
    这————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注意吗?!
    “小叶,你————你没发烧吧?”
    赵丰颤抖著伸出手,想去探探叶安的额头。
    “我好得很!”
    叶安一把打开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悲愤。
    “妈的!”
    他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上次我去海边钓鱼,好不容易碰上一条大的,结果那该死的鱼,一口就把我的破竹竿给干断了!”
    “线断了,鱼跑了,老子空军了一下午!”
    “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指著那堆碳纤维边角料,眼睛里冒著火。
    “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那帮水里的畜生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叶安这番充满了个人恩怨的,朴实无华的宣言,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这个年轻的总工程师。
    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个能设计出双体船,能造出工程船,能手搓碳纤维的,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现在最大的执念,竟然是————跟一条鱼过不去?
    这画风,是不是有点太魔幻了?
    赵丰更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他张著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
    然而,叶安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於情绪化了。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往回拉,试图给自己找补一下。
    “咳咳。”
    “当然了,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厂考虑。”
    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我为大家好”的真诚表情。
    “厂长,您想啊。”
    “这碳纤维,又轻,又硬,弹性还好,这不就是做鱼竿最好的材料吗?”
    “咱们把这些边角料利用起来,做成一批高档鱼竿。”
    “一根,就卖它个————一百块!”
    “嘶~”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块一根鱼竿?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天价!
    “咱们不卖给普通人。”
    叶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咱们就卖给那些不差钱的大老板,卖给那些来咱们港城考察的外国友人!”
    “这叫什么?这叫赚有钱人的钱,赚外国人的钱!”
    “这不比锁在仓库里发霉强?”
    “这多出来的钱,咱们可以给厂里的工人师傅们发发奖金,改善改善伙食,对不对?”
    一番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赵丰听著,眼睛渐渐亮了。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刚才还在心疼这些边角料,还在想著怎么把它们存起来。
    结果,人家小叶的思路,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利用废料,创造高附加值產品,开拓新的消费市场,还顺便解决了创匯问题1
    这哪里是个人恩怨?
    这分明是一盘深思熟虑的,足以写进商业教科书的,精彩绝伦的商业布局啊!
    赵丰看著叶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次充满了那种看神仙一样的敬畏和崇拜。
    高!
    实在是高!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著多少让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且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心疼和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决断!
    “好!”
    “就这么办!”
    他一把抓住叶安的手,激动地说道。
    “小叶!你这个想法,太好了!!”
    “鱼竿这个项目,我批了!”
    晃晃悠悠,总算熬到了下班的汽笛声响起。
    他推著自己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槓,匯入了下班的人潮。
    自行车穿过掛著“大干快上,振兴中华”標语的厂区大道,朝著家属楼的方向骑去。
    路过门卫室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叶总工!等一下!”
    是门卫老王,他从窗口探出头,手里拿著一个看起来很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有你的信!刚到的,看著像是从国外寄来的。
    信?
    叶安停下车,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是西式的但纸质很好,上面贴著几张他没见过印著自由女神像的邮票。
    邮戳的地址,是纽约。
    谁会从m国给他写信?
    叶安的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原身在国外读书时认识的那些同学。
    可他跟那些人,早就断了联繫。
    他带著一丝困惑把信塞进口袋骑著车回到了自己那套空旷的三室一厅。
    房间里还带著一股新房特有的淡淡的石灰味。
    叶安把菜篮子往厨房一放也顾不上做饭,撕开了那个信封。
    信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带著淡淡的木质香气。
    信上的內容是手写的英文,他的字体非常的工整,叶安觉得反正他是写不出这个字,不过这个字也是越看越眼熟。
    叶安的目光,直接扫到了信纸的末尾。
    一个龙飞凤舞,充满了个人风格的签名,映入他的眼帘。
    霍尔夫。
    霍尔夫教授。
    原身在m国的导师,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他怎么会给自己写信?
    叶安的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从头看起。
    “我亲爱的,也是我最头疼的学生,叶。”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假设你一定正躲在某个安静角落,悠閒的下午茶时光,当然这是你在下午收到信的时候。”
    信的开头,就是一股子熟悉的,充满了霍尔夫教授个人风格的毒舌和嘲讽。
    叶安看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老头,还是那个味儿。
    “说正事。前几天我被人忽悠去解一一艘船的机械机构。
    “我必须承认当我亲眼看到它的时候,我被震撼到了。
    “我解船的时候发现是你的手笔后,我就没有在继续进行了,我要尊重你的学术成果。
    “还有就是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知道,你做的就算是我也无法解开。”
    “叶,我亲爱的学生。你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的学生。”
    “你已经超越了我,也超越了这个时代。”
    “我现在依稀记得当时我想留下你,而你却坚持回国的话,你要回去给你的国家带去希望,带去你的在这里学习的成果。
    “6
    信的最后,霍尔夫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带著几分傲娇的严肃。
    “当然,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骄傲自满了。我仔细研究了你那艘船的设计,还是发现了几处无伤大雅,但可以改进的小瑕疵。”
    “比如,在中央连接桥的第三號横樑上,如果你能增加一个零点五度的倾角————”
    叶安看著那封信,看著信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充满了霍尔夫教授个人风格的公式和草图。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原身记忆中的一幕。
    那是麻省理工大学一间有些昏暗的,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模型的办公室。
    当时还带著几分青涩的叶安,將自己课余时间用木头雕刻的一个小小的,结构复杂的鲁班锁,递到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面前。
    “教授,这是我们中国的一种古老玩具。”
    霍尔夫教授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木头疙瘩,在手里隨意地摆弄著。
    “玩具?幼稚。”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把你的论文好好写写,都已经被我给pass掉了几次了。”
    然而,十分钟后。
    当他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將那个小小的鲁班锁拆开时。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好奇和困惑。
    “这————这不符合力学原理。”
    “但是他就是这样的啊,老师你是不是不行啊。”
    “放屁!你这个臭小子,真是不尊师重道,我今天必须给他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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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那个在学术界说一不二的权威老头和他的中国学生,两个人就趴在办公室的地毯上研究了整整一下午的————玩具。
    叶安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抽离。
    他看著手里的这封信,看著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跡和语气。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怀念,还有一丝————温暖。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占据了別人身体的,孤独的偷渡客。
    可这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这个陌生的世界,和那个已经逝去的“原身”,產生了一丝真正的,血脉相连般的联繫。
    他不是一个人。
    他继承的不仅仅是一具身体还有一段记忆。
    还有一份,沉甸甸跨越了国界和种族的————师生情谊。
    叶安拿起那封信,凑到灯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看著信纸最后,霍尔夫教授画蛇添足般,给他提出的那几个所谓的“改进意见”,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死要面子啊。
    自己被超越,嘴上还是不太服想要找回点面子,不过也对,毕竟是个老顽固了,他会这么想也是不奇怪。
    他將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书桌最上层的那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只放著一样东西。
    是原身出国前,父母给他的那张全家福。
    叶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红星造船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焊花闪烁。
    那是他的战场。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个被他当成宝贝一样锁起来的抽屉,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轻鬆的笑容。
    “这个老头子。”
    他轻声地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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