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舌辩群儒
第148章 舌辩群儒
“欧阳副使!”
一个书生起身道:“学生並非质疑欧阳副使,可学生若是没有记错,警世四言六七年前就出现了,海侍郎这位高足,看著很是年轻,六七年前应该没多大吧?
那个年纪就能说出如此引人深省,足以名留千古之言,莫非真有生而知之之人不成?”
虽然质疑王佑,就好像在质疑欧阳修。
但让他们接受自己一直称讚,经常掛在嘴边的警世四言,是王佑一个看著才十六七岁的少年所作,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而且孔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意思是其他人身上都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好的地方可以学习效仿。別人有缺点的地方,自己若是也有,应当加以改正。
这是提倡向別人学习,不管是学习其长处,还是发现自己的短处,都有裨益。
孔圣人还尊这些人为师,並不是拜师的意思,而是自己从別人那学习到了东西,应噹噹成老师去感激尊重。
也就是说若是他们接受这件事,即便年纪比王佑大,以后见了王佑也得放低身段,主动向他行礼。
尊师重道,他们没拜师,但认可王佑的话,就得重道。
而且在场的皆是天之骄子,即便是落榜的,也都是天下读书人中的精英了。
文人向来自视甚高,即便落榜,多数人也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而非自己不如人。
王佑的这四句话,也就因为太短了,若是长一点,说不定將来也能成为一部巨作。
他们和王佑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別。
有的时候,认可別人的成功,其实比认可自己的失败还要难。
“不仅你们难以置信,老夫也很难以置信。”
欧阳修微笑道:“子谦祖父是已故的王老太师,当年我曾聆听过王老太师的教诲,两家有些故交。
当年子谦入京城参加神童试,前来拜访老夫。
老夫考问其学文,发现远超同龄人。当时我就问他,既然有此学文,为何不等將来参加科举,要来参加神童试。
当时他就说出了这四句,说这才是读书人的目標。”
“在下宜州何彬,见过欧阳副使。”
人群中,一个坐在前列的青年男子起身,拱手一礼,道:“学生有疑问想问问子谦。”
欧阳修闻言微微頷首,往旁边退了退。
“兄台但问无妨。”王佑微笑拱手。
何彬回了一礼,道:“刚刚欧阳学士说,子谦当年参加了神童试,那不知道子谦后来有没有参加过科举?”
“我当年蒙官家恩典,最后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一职,从未参加过科举。”王佑说道。
眾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视,心里更是充满了嫉妒。
要知道,科举也只有一甲的状元和榜眼必进翰林院,其他人中,二甲靠前的只是有机会。
可王佑参加一个神童试,就得到了他们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官职。
至於神童试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神童试就是小儿科。
这就好比一个孩童打败了一群孩童,在成年人眼里,那不过是小孩玩闹罢了,而非他真有本事。
王佑若真有本事,为何不参加科举?
若是他们有那个能力和本事,他们也会选择参加科举。
因此在很多人看来,那四句是不是王佑说的存疑。
即便是他说的,那也不能代表王佑的学识,也就是德不配位,不值得他们以师礼相待。
“子谦那四句警世之言,在下也有拜读,很是喜欢。”
何彬有些气馁道:“奈何才疏学浅,至今对其意都尚且未完全懂,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子谦既能说出这四言,必然对其已经付之行动,可否说出来,让在下学习一二?”
若不是场合不对,那些书声怕是要拍手叫好了。
不得不说何彬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刁钻。
既然话是你说的,那你肯定这么去做了。
可这四句中所提到的,要想做到何其难?
就拿最简单的为往圣继绝学来说,不单单要学习圣人之言,还得学以致用,並能够传承下去。
王佑才多大,哪怕从娘胎开始读书,学识方面也不会比他们强多少。
可这样並不足以用来传承。
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为什么警世四言能够受读书人喜爱?很多人甚至经常拿来自勉。
其实不是他们有多喜欢,而是这四句话很有格调。
和人閒聊的时候一说,就显得自己志向远大且崇高。
比什么读书是为了报效国家,是不是强多了?
但王佑自己都做不到,自然也就不配他们尊重。
“这只是我给自己设立的一个读书目標,目標不一定要能够完成,而是要一直在完成目標的路上砥礪前行。”
王佑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这四句居然会传播开来,受到很多人的喜欢和认同。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大宋的读书人,志向都很远大。”
別说他在这些上面没有什么建树,即便有,他也不会说出来。
这些人对他本就不认可,即便自己做的再好,在他们眼里也不够好。
而且这种事本身就没有衡量標准。
就拿儒学来说,从汉朝独尊儒术开始,就一直是第一显学。
其他诸子百家,几乎都已经销声匿跡了。
但不是正统的儒家子弟,依旧大有人在。
这里说的非正统儒家子弟,並非说不学儒学,而是既学儒学,也会学其他学说的知识。
在他们眼里,儒学並不比其他学说高贵,而只是一个工具。
並不会像那些儒生一样,將其奉为圭臬。
因此即便王佑再怎么做,说出来后依旧会被质疑。
他自然不会蠢到陷入自证的死胡同,而是把这四句定性为自己设立的目標和志向。
就好像一个孩童说我將来要做宰相,我將来要做个大將军什么的。
你可以不认同我的梦想,但请不要笑话一个有梦想的人。
此时眾人突然反应了过来,他们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
这四句话王佑从头到尾都没有宣扬过,甚至连身份都隱瞒了这么多年没有公布。
若是王佑自己四处宣扬,他们倒是可以质问,让王佑说说他是怎么做的。
然后从其中找不足,来打击王佑的名声。
可王佑並没有宣传,包括欧阳修之前也说过,那是他询问王佑时,王佑自己说的。
这就好比一个人说他要赚很多钱,成为天下最有钱的人。
可只要对方一直在努力,哪怕依旧一贫如洗,也只能笑话他不自量力,而不能笑话对方不该有这种梦想。
“是我想岔了,多谢子谦。”
何彬沉默片刻,拱手坐了下来。
“在下王志谦!”
王志谦起身微笑拱手道:“说起来,我和子谦还是本家,有几个疑问想问。”
王佑回了一礼,微笑道:“王兄请说。”
“子谦参加完神通试后,就没有再参加过科举。
是子谦认为已经获得了官职,参不参加科举都一样,还是对科举不屑,觉得无足轻重呢?”
王志谦虽然嘴上说著他们是本家,但嘴上问出的问题却一点不客气。
他没有再去辩论警世四言,而是把问题对准了王佑没有参加科举上。
王佑不参加科举,和后世不参加高考,直接保送名校,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后世能被保送的,都是成绩本就很拔尖的,或者在某一方面天赋非常高的。
这样的人本身成绩並不会差,而大家都是同龄人,自然能够接受。
但王佑却参加的是神童试,而不是科举。
这就好比一个初中的竞赛,结果因为表现好,直接给保送去了名牌大学一样。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有问题。
而他的问题还藏有陷进,无论王佑怎么答,都討不了好。
说自己觉得官职不错,觉得参加科举没必要。
既显得自己太功利,也显得自己没自信。
因为有官职在身的参加科举,是要放弃官职的。
他一旦这么答,就等於承认自己没有金榜题名的把握。
后面就更狠了,他要说科举很重要,但他又没参加。
可要是说科举不重要,不仅会得罪眼前这群读书人,更会得罪朝中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和天下有志参加科举的读书人。
“那王兄觉得读书难道只是为了做官么?”王佑反问。
答是不可能答的,这些人不愧是大宋读书人中年轻一辈的精英。
挖坑想让他陷入自证的漩涡,都玩炉火纯青。
正所谓多说多错,当你需要自证的时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是我在问子谦,子谦避而不答,却来问我,是何道理?”王志谦微笑道。
“因为我的答案就在这个问题中。”王佑说道。
“那子谦的意思是,你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既然如此,子谦又为何参加神童试呢?”
王志谦自认为抓住了王佑话里的漏洞,心里的激动都控制不住,表达在了脸上。
他站出来和王佑爭辩,自然不是因为警世四言,而是为了扬名。
在场的人多数都不认可,只要他能辩过王佑,自然会声名远扬。
“是为了父母的殷切期望。”
王佑正色道:“科举制度很好,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制度。隋唐时期虽然已经实行了科举,但因为教育並未得到普及,普通人读书依旧非常难。
但太祖皇帝英明,一直在推行教育,后面歷代先帝也一直在推行教育。
这才给了普通人读书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读书若是一味的想著做官,功利心太重,即便做了官,难道就能成为一个好官么?
当然,我並非说参加科举之人,都是带著功利心的。可这其中肯定有这种人。
我之所以在参加完神童试后就没有再参加科技,正是因为我並没有功利心。
我虽然被授予了翰林编修一职,但因为年纪的问题,至今都没有真正上任,这些年其实和大家一样,一直在读书。
若是我真有功利心,那我肯定参加科举,从而获得更好的职位。”
“”
眾人听到王佑这番几乎不要脸的言论,都是一阵无语。
王佑说他参加神童试是因为父母的期望。
真要这么说的话,他们谁不是这样?
这牵扯到了孝道,除非王佑父母站出来说没有这回事,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反驳。
毕竟天下哪有父母不想儿子能做官的。
可王佑转过头就说什么有一些读书人是带著功利心去参加科举的。
这个他们就更没办法反驳了,毕竟王佑说的是一些,而非全部。
谁要是反驳,不就相当於做贼心虚,承认自己是那一些人中的其中一个么?
王佑最后的话就更噁心人了。
说什么没有正式上任,可哪怕不能正式上任,翰林院任职的履歷在吧?
这对將来前程有巨大的好处。
王佑还说什么他要是真有功利心,就去参加科举了。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有了这样的职位,却选择放弃去参加科举,不是想要更好的职位么?
新科进士授官时,有没有职位比翰林院编修好的?
肯定是有的,状元基本都会被授予翰林院编撰。
可那也要能考中才行。
就是歷年的状元,让他们放弃再参加一次科举,都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中,更別说状元了。
因为再考考题也会换,未必就是自己所擅长的方向。
主考官的评判標准也不一样。
就在还有人想起身和王佑辩一辩的时候,海学文起身道:“时辰也差不多了,今日就到这吧。”
这种事无论怎么辩,永远没有个结果的。
他让王佑准备充分,並非是让王佑將这些人辩的心服口服。
而是他必须得接受一些质疑,若是在介绍完王佑的身份后,就直接宣布诗会结束,那么所有人都不会福气。
现在虽然也依旧不会福气,但经过这么一辩论,至少他们对王佑不会那么轻视。
而且这么做,也不会给人一种,他和欧阳修再为王佑抬轿子的感觉。
当海学文宣布诗会结束,即便有些人心有不甘,也不敢说什么。
“我和海侍郎的好友梅尧臣前段时间病故,而他却留下了一部遗作。
今日便送诸位每人一本,当做诗会的礼物吧。”欧阳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