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金明池

      第146章 金明池
    东华门唱名方为好男儿!
    虽然因为殿试取消淘汰后,会试的结果和殿试结果其实並无区別,只能决定最终名次。
    但东华门唱名依旧被读书人视作极高的荣誉。
    即便是落榜的读书人,也没有急著离京,等著东华门唱名时,前去凑个热闹。
    殿试结束还需几日,才是东华门唱名之日。
    就在无数读书人翘首以盼,等待东华门唱名之人到来,一个消息在读书人中传开。
    当朝枢密副使欧阳修和礼部侍郎海文清,要共同举办一次诗会。
    邀请会试入榜者参加,还会从落榜的学子中挑选一些共同参加。
    官家得知后,更是把金明池皇家別院作为诗会举办之地。
    此消息一出,瞬间让那些落榜的读书人欣喜万分。
    文人之所以非常喜欢诗词这种载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诗词简短,更利於传播。
    文章篇幅很长,正常情况下很难快速传播。
    除非本身就有很大的名气,才会有书局愿意刊印其文章,售卖到各地。
    或者像苏軾那样:文章能得到欧阳修这些士林中威望名声极高的人推崇,才能快速扬名。
    寻常的读书人,即便写下如《洛神赋》那种千古佳作,可能也要数年甚至死后才会被慢慢传播开来。
    即便有人看过,觉得写的很好,传播过程中,也只能对文章极尽讚美,说文章写的多么多么好。
    最多能说出其中一些佳句,但受限於名气的原因,其他人依旧会將信將疑。
    文人相轻,没有亲眼见到的情况下,对方又没有名气,大多数文人是不会认可的。
    但诗词不同,因为非常简短,读书人看个两遍就能背下。
    跟人分享的时候,就能把诗词念出来,因此传播非常快。
    甚至一些好的诗词,都能传到皇帝耳里。
    像唐朝李白,因为不能参加科举,却写下无数好诗,受文人追捧。
    以至於传到宫中,连唐玄宗都召他入宫,给他赏官。
    要是写文章,就很难做到这一步。
    欧阳修和海文清在士林中的名声和威望自然不用多说。
    两人亲自主持诗会,官家更是把皇家別院提供做场地,说明对诗会也有关注。
    一旦他们在诗会上拿出一首好的诗词,贏得欧阳修两人称讚,就能很快名扬天下。
    甚至有可能贏得官家喜爱,直接给他们封官。
    一时间那些落榜的读书人,纷纷打听如何才能参加诗会,有关係的甚至都开始找关係了。
    同时,他们把自己平常写下,还未向外公布的诗词,整理了一下,为诗会做准备。
    很多读书人都喜欢藏诗词,平常偶有所感写下的诗词並不会第一时间和人分享。
    会等到关键时刻再拿出来,好在人前显圣。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么?
    因此他们把压箱底的藏货都掏了出来。
    那些在会试前参加诗会,把压箱底的诗词拿出来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
    海家正堂。
    “伯贤,你是不知道,这两日有多少人找我,明里暗里让我在诗会上多提点提点他们后辈。”欧阳修抱怨道。
    “我不也一样。”
    海文清说道:“只是他们註定要失望了。”
    “也是。”
    欧阳修笑了笑,收起笑容道:“不过这种风气不好,不把心思放在学文上,一门心思想著投机取巧。”
    欧阳修对於这种行为很看不上。
    “人之常情罢了。”
    海文清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想出名想做官,是显得很俗,但大多数人都是俗人。
    “不说这些了,诗会就定在五日后吧,邀请哪些人你定,你是这次科举主考官,对於这些人最是了解。”欧阳修说道。
    “嗯,我已经大致定下了,只需派人通知即可。”海文清点了点头。
    欧阳修看向安静的坐在下首的王佑,笑道:“子谦,你可做好准备了?”
    “老师和欧阳伯父才是主力,学生届时无非是分享分享个人心得,没什么好准备的。
    “王佑微笑道。
    “你可別掉以轻心,当公布警世四言是你所作,少不了有人会为难你。”欧阳修提醒道。
    他所说的为难並不是找麻烦,而是会有人把姿態拜低,以求教的口吻问一些问题。
    一旦把王佑难住,岂不是立马能扬名。
    毕竟天下读书人几乎没有不知道警世四言的,很多人更是奉为圭臬。
    一旦把王佑难住,就能踩著王佑的名气扬名。
    “多谢欧阳伯父提醒,学生有把握能够应对。”王佑自信道。
    说到底不就是辩论么,不管有没有理,但话一定要显得有理。
    两世为人,正统的谈论四书五经那些,他未必能辩的过那些读书人。
    可只是单纯的辩论,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可惜,我女儿比你大不少,不然我真想把女儿嫁给你。”
    欧阳修看向海文清笑道:“你女儿不是及笄了么,要不我替他们保个媒?”
    “欧阳伯父。”
    王佑说道:“学生亲事已经定下了。”
    “定下了?哪家姑娘,我怎么没有听说?”欧阳修惊讶道。
    “是我小姑父之女,还未及笄,因此並没有对外公布。”王佑说道。
    “原来如此。”
    欧阳修微微点头,倒是没有在聊这个话题。
    五天时间一转而过,这天王佑换上一身淡蓝色宽袖长袍,头戴幞头,一副书生打扮。
    乘车前往城外的金明池。
    金明池又名西池、教池,位於汴京顺天门外。
    是后周为了征伐地处水乡的南唐,效仿汉武帝在长安开凿昆明池训练水军,下令开凿的一处人工湖。
    太祖时期再次进行了扩建,经常在此地观看水军训练。
    ————
    后来天下一统,只剩下北和西北之敌,水军没了用处,逐渐荒废。
    太宗时期对其进行了修缮,改为皇家別院。
    因此金明池皇家別院占地非常广,才能举办五六百人的聚会。
    王佑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受到邀请的读书人在两边侧门门外等著了。
    见到王佑被从侧门引入,一时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王佑是那个权贵人家的子嗣。
    金明池皇家別院最早作为水军训练之所,內部有个巨大的点兵场。
    而这次诗会就是在点兵场上举办。
    此时点兵场上,已经摆著一排排的桌案,一群宫女內侍正在忙碌。
    这些人都是负责日常打理別院的人,作为皇家別院,海文清他们也不能派家里下人来忙活。
    王佑看了几眼,便进入了一旁的阁楼內。
    此时阁楼內坐著二十多人,这些人都是欧阳修和海文清两人的好友和学生。
    这种盛会,自然要邀请朋友前来参加。
    “老师!”王佑上前行礼。
    正在和人閒聊的海文清,把王佑介绍给眾人认识。
    王佑依次行礼,然后在海文清身侧站立。
    “永叔,你和伯贤向来不喜欢这些,怎么会突然举办诗会,还弄出这么大阵仗?”
    “是啊,如今我们也来了,也该跟我们说说实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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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眾人纷纷开口。
    他们很熟悉欧阳修和海文清,即便欧阳修当年对苏軾很是喜爱,也只是邀请三五好友,推荐其文章。
    两人平常最不喜欢这类虚头巴脑的都东西,突然举办诗会,显然不正常。
    “各位或多或少听说过,圣俞去世前几年一直在修一部书,可究竟是什么书,却都一无所知。”
    欧阳修拍了拍手,隨从端著一个放满了书籍的托盘走了进来。
    “这就是圣俞所作之书,他去世前托我和伯贤將此书推广。”欧阳修说道。
    眾人听到欧阳修提起梅尧臣,神色都有些伤感。
    他们虽然没有欧阳修和海文清跟梅尧臣的关係那么近,却也都是朋友。
    对於梅尧臣作了一本书,倒是不意外。
    正如欧阳修所说,他们之前或多或少都听过。
    至於梅尧臣临死前託付两人帮忙推广,眾人也不例外。
    文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立德指的是树立高尚道德,需“创製垂法,博施济眾”,即通过制定规范、教化民眾实现精神不朽。
    立功则是建立济世功业,需“拯厄除难,功济於时”,强调在时代危机中解决重大社会问题。
    立言是提出传世言论,需“言得其要,理足可传”,要求思想具有普適性和持久影响力。
    对於大多数文人而言,立言是最简单的。
    而立言最重要的是传,不仅要传播,也要传承。
    否则自己写一本书,自娱自乐,等百年之后,都没有人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梅尧臣死前几年一直在著书,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书籍能被人接受並传承下去。
    眾人依次接过一本书,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
    梅尧臣临终託付是一回事,可若是书写的很一般,欧阳修两人也不会为了朋友,搞出这么大阵仗来。
    这倒不是说两人不讲信用,而是梅尧臣的书若是不能得到认可,最起码也要有所爭议。
    只有这样,他的书籍才能传下去。
    否则两人这么做虽然能让书得到传播,却也会让梅尧臣死后还背负骂名。
    一开始眾人並没有神情变化,可隨著內容越来越深,不少人眉头微皱神色凝重了起来。
    一般人儒家门人著书,皆是写自己对经史子集的一些感悟和见解。
    而像心学理学这类,虽然说是对儒家思想的延伸,但也可以理解为是完善。
    既然是完善,就得指出一些儒家思想的不足或缺陷。
    这个不足和缺陷,並不意味著是儒家先贤的思想存在缺陷。
    否则就不是延伸和完善,而是异端了。
    这里的缺陷和不足,指的是儒家思想不够全面。
    先贤也是人,不可能构建一个非常全面的思想体系。
    即便非常全面,也有轻重之分。
    因此心学和理学这类,得先指出不够全面或者不够全面的地方,再论述自己的观点。
    因此很容易区分。
    而这类书籍大多不长,梅尧臣完善后的心学,也就不到七千字。
    倒不是说这点字就能形成一门新的学文,哪怕是在儒学的基础上,也不够。
    只是心学其中引用了很多儒家典籍中的话,这类不需要写的太详细,只要是读书人一看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就好比出一到二元一次方程题给那些学过的人做,根本不用过多的解释,別人一看就懂。
    但若是给一个数学基础的人看,则需要从最简单的加法教起。
    本质上心学理学这些,就不是蒙学书籍。
    不到七千字,但眾人看的非常细。
    直到內侍进来通知,定下的时间已到,眾人都还未看完。
    欧阳修和海文清並未打扰,吩咐內侍把那些书生引进来。
    很快,外面等待的书生便依次进入金明池,在內侍的引领下入座。
    等人到齐后,欧阳修出去告知眾人,让他们自由写诗词,可以相互探討交流,便离开了。
    这把一群读书人弄的莫名其妙。
    在他们看来,应该是欧阳修和海文清出道题,他们按照题目写诗词,然后交给两人点评。
    其中不乏一些聪明的,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
    其实这场诗会本身就显的有些不对劲,因为人数太多了。
    落榜的书生有三百人,而这次科举录取的读书人有三百多人。
    总共六百多人的诗会,就算那些落榜的只是来凑热闹,金榜题名的三百多人每人写一首。
    欧阳修他们观看加点评,一天的时间都不够用。
    而且他们还注意到,上首区域摆放了二十多个座位,此时正空著。
    虽说察觉到不对劲,但他们也没声张,更没有紧张。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金明池还是皇家別院,难道还担心欧阳修他们谋財害命不成?
    阁楼內,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者合上书籍,看向欧阳修和海文清道:“此书写的甚好,我读之受益良多。”
    “是啊,老夫也受益不少,只是这本书还要细读才行,暂时就不发表看法了。”
    眾人七嘴八舌说道。
    死者为大,他们也不好贬低梅尧臣的临终之做。
    可这本书虽然是以儒家思想为核心,但和目前的主流思想观,有著很大的差异。
    他们一时间也难以接受,更別说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