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爭辩

      第125章 爭辩
    “子谦!”
    “子瞻兄,子由兄!”
    樊楼外,王佑下了马车,就看到等候在外的苏軾兄弟和王韶三人。
    相互见礼后,苏軾微笑指著王韶道:“这位是王子纯,之前在海侍郎府上,你也见过”
    。
    “在下江州王韶,字子纯。见过王编修!”王韶躬身一礼。
    他虽然年纪比王佑大许多,如今都已经三十了。
    可他和苏軾乃是同年,苏軾和王佑又是平辈论交。
    按照平辈算,王佑官职又高於他。
    “子纯兄客气了。”
    王佑连忙回了一礼,道:“在下王佑王子谦,说起来我们都姓王,说不定祖上还是一家呢。”
    “哈哈,子谦说的对,子纯你就是太较真,有些无趣了。”
    苏軾笑道:“走,咱们进去边吃边聊,一会吃完酒,再去广云台听曲。”
    “咳咳~”
    苏辙见兄长越说越不著调,忍不住轻咳两声。
    王佑见状忍不住暗笑,这兄弟俩作为兄长的苏軾有些不著调,不仅跟他一样喜好美食,更喜欢去秦楼楚馆玩。
    这在宋代文人中其实非常常见现象。
    青楼不仅是娱乐场所,更是文人社交和创作灵感来源地,官府甚至蓄养歌女招待官员。
    王佑对於宋朝的名人最了解的也就苏軾了,並不会因为他那首悼亡妻子的词有多深情,就觉得他不逛青楼。
    事实上,这两者並没有本质的关係。
    据王佑所知,苏軾不仅与青楼女子交往密切,还纳过青楼女子为妾。
    他还曾帮助一些青楼的红顏知己脱籍从良。
    相反,苏辙这个弟弟就老成多了。
    王佑和苏軾熟,很大原因就是两人都喜欢美食。
    当年苏軾入京赶考,得到欧阳修欣赏,被带去海家,两人才认识。
    只是一开始不熟,有次王佑听说一家酒楼的鱼做的非常不错,特意跑去尝尝,恰好遇到了苏軾。
    后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王佑还给他推荐了不少汴京美食。
    苏軾听到弟弟的咳嗽声,打了个哈哈,招呼王佑他们进了樊楼。
    来到东楼二楼的一个包厢,点完菜后,坐下閒聊。
    通过閒聊,王佑才知道苏軾兄弟和王韶虽然是同年,但他们一开始並不认识。
    这也正常,参加会试有数千人,最终录取的也有两三百人。
    几百人一同参加殿试,没印象也正常。
    他们是这次回京途中,恰巧乘坐了一艘客船。
    船上閒聊之下,才知道他们居然是同年。
    而苏軾兄弟对王韶的才学也非常认可,入京后將王韶推荐给了欧阳修。
    等酒菜送上,四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也熟络了许多。
    “子谦,上午在海侍郎家,对於朝中局势你並未开口,你对此事怎么看?”苏軾问道。
    “我们怎么看重要么?”
    王佑放下酒杯,微笑道:“在其位谋其职,我等就算腹有良策,终究还是要看官家和朝堂诸公的决断。”
    “子谦,你这样说可就不痛快了。”
    苏軾说道:“咱们私下谈论,各抒己见,又无影响?”
    “好吧,那我就说说。”
    王佑见推脱不过,放下筷子说道:“子由兄是从实际来考虑问题,而子瞻兄所言虽然也有道理,可却有些过於理想化了。
    我所想倒是和子纯兄有些不谋而合。”
    “为何说我过於理想化了?”苏軾皱眉道。
    虽然王佑夸讚了他的观点,却又说他的观点过於理想化,等於是说他眼高手低。
    苏軾虽然谈不上自视甚高,可自己的观点被说成过於理想化,还是很不服气的。
    “当年宋夏之战,大宋是战败方。”
    王佑说道:“战长上丟失的东西,光靠威胁就能让西夏还回来么?
    子瞻兄说以不出兵为由,让西夏主动放弃岁市,难道没想过这样等於是在主动露怯么?
    夏国主能够除掉权臣,並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怎会因为大宋的威胁就妥协。
    相反,在他眼里大宋提出这样的要求,更像是色厉內荏。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西夏拒绝,而大宋又没有出兵討伐,所造成的影响么?”
    大宋先向辽国妥协,打贏了主动提出和谈。
    和西夏打了几年也没占到便宜,反而吃了不少亏。
    最终和谈也是拿钱买面子。
    在辽国和西夏眼里,大宋就是个软柿子。
    如今西夏內乱,西夏小皇帝確实担心大宋出兵。
    可大宋没有直接出兵,只是单纯的威胁,又怎么唬得住一位十四岁就除掉权臣的皇帝。
    而且西夏小皇帝如今正是急需树立威望的时候,也不可能被大宋一威胁,就答应了大宋的条件。
    可大宋这边大概率是不会出兵,这么去威胁人家,一旦西夏不答应,大宋就沦为笑柄了。
    以后,谁还会把大宋当一回事?
    “那就出兵便是!”
    苏軾反驳道:“兵法不都说上兵伐谋么,我说的办法也只是想著先礼后兵。”
    “问题是朝廷大概率是不会出兵的,如今朝中局势你也清楚,朝中多数人反对出兵,官家也因为立储之事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出兵?”王佑摇头道。
    “可你又说子纯的观点和你不谋而合,他的观点不是一样要出兵?”苏軾皱眉道。
    “这不一样,我指的是观点,而非可行性。”
    王佑说道:“我也觉得此时是天赐良机,应当出兵,就算不胜,也要儘可能的削弱西夏的实力。”
    “可这样对大宋又有什么好处?”苏軾皱眉道。
    “国与国之间,很多时候不能只看利弊,还要从长远考虑。”
    王佑摇头道:“臥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是老祖宗们留下的道理。
    大宋和辽国西夏三国並存,虽然这些年一直保持著和平,却不可能一直和平下去。
    辽国和西夏这些年都有內忧外患,这次是三国能够保持和平的主要原因。
    但辽国已经解决了耶律重元,西夏也除掉了权臣。
    接下来两国只需要整顿內部,修养几年,等国力恢復,自然会兴兵犯边。
    既然早晚会爆发战爭,自然要趁西夏內乱之时,削弱其实力。”
    “子谦之言甚善!”
    王韶拍手叫好,道:“燕云十六州丟失,致使大宋北方无险可守。
    此时的大宋就好像一个敞开门的富家翁,左右邻居不进门,並不是他们不垂涎这个富家翁的財富,而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动。
    一旦让他们等到机会,或者家里继续用钱的时候,这个敞开门的富家翁就是他们的目標。
    因此夺回燕云十六州,关上自家大门,是非常有必要的。
    可此时大门的关闭权已经不在这个富家翁的手里了,而在辽国这个邻居手里。
    可若是大宋和辽国將来开战,西夏必然会犯边。
    要想收復燕云十六州,就必须先解决西夏!”
    苏軾闻言还是有些不认可,就连苏辙也是如此。
    “好了,不谈这些,咱们喝酒。”王佑转移话题道。
    这已经不是出兵不出兵之爭了,而是文与武思想上的差异了。
    前文说过,在大宋以前,文人和武將並没有很严格的划分。
    哪怕唐朝有科举,但对於科举的內容並没有限制的那么死。
    多数读书人,习文的同时,也会学习兵法韜略。
    可到了宋朝,科举的內容已经被限制在儒家思想和典籍了。
    读书人一门心思学习儒家典籍和思想,在没有金榜题名前,很少有人分心去研究別的书籍。
    这就导致文人深受儒家思想影响,並非说儒家思想不好,只是这样让文人多喜欢依赖政治上的手段来解决问题。
    在他们看来,非逼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启动战爭的。
    可有句话说的好,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你强的时候,政治手段能解决一切,可当你弱的时候,得通过军事让自己的话得到重视。
    王韶虽然是文人,可他也喜欢研究兵法韜略,又深知正常的政治手段已经没用了,所以支持打仗。
    可苏軾兄弟俩虽然才华横溢,但说到底才入仕一年多,思维和解决问题的方式,还停留在文人层面。
    接下来他们並没有聊这些,而是说起了在地方上的见闻。
    王佑虽然没有在地方上任职,但在地方上也待了好些年,倒也能插的上话。
    “我所任职的福昌县还算富裕,可当地百姓却不富裕,我仔细了解后,发现大多百姓都没有田地,只能沦为佃户。还有一些百姓只能靠做工维持生计。”苏軾嘆息道。
    “这其实和百姓有没有田地並无关係。”
    王佑说道:“朝廷对於佃户和做工的百姓,缺乏保护,才是导致百姓贫穷的根本原因“”
    。
    大宋是封建王朝中最富裕的朝代没错,可这个富裕和普通百姓是没有关係的。
    真正富的是那些官员、商贾、地主乡绅这些。
    说白了,大宋富的都是那些阶级,而非普通百姓。
    大宋商业发达,手工业和製造业也发达。
    但朝廷对於佃户和做工的百姓是没有任何相应保护的,他们只能沦为被剥削的对象。
    那些佃户就不用说了,给地主乡绅种地,一年到头只能勉强餬口。
    而做工的百姓也差不多,很多甚至就是从佃农人家选的。
    没有相应的律法保护,百姓为了餬口,就只能接受剥削。
    “朝廷如何保护?”
    苏軾疑惑道:“总不能要求主家必须给佃农和做工的多少粮食和工钱吧?
    若是如此,那些工坊怕是会大量买下人来做工,如此不仅会导致大量百姓卖儿卖女,也会让那些做工的失去生计。”
    王佑摇了摇头,苏軾还是天真了些。
    有些人认为苏軾治理地方的能力很强,可王佑从苏軾那首《猪肉颂》就能看出他的天真。
    富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
    意思是猪肉富人看不上,穷人又不会做。
    可他那东坡肉是怎么做的?
    需要加黄酒,还有一些调料,经过小火慢燉。
    先不说黄酒和调料的价值,就说小火慢燉,普通百姓哪有这个功夫?
    事实上普通百姓做菜,都是加一点点油盐煮熟就吃。
    按照苏軾那个做法,能做的起的人家,绝对不是普通百姓。
    由此可见苏軾並不是很了解底层百姓的艰辛。
    而他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是晚年了。
    做了那么多年官,连对最底层百姓的情况都不了解,足以说明他有多理想化了。
    “保障底层百姓的收入来源非常重要。”
    王佑说道:“只有朝廷设立相应的律法,规定百姓替地主乡绅耕种,替人做工所能得到的报酬,才能让百姓的利益得到保障。
    至於因为支出加大,选择买下人做工的问题,也好解决。
    只需严格规定不得以买来的下人做工即可,並设立严重的惩罚。
    但惩罚重到一定地步,自然没人敢犯!”
    “可——”
    “好了。”
    苏軾还想说什么,苏辙便说道:“今日时辰不早了,就到这吧,后面有空再聚。”
    王佑和王韶闻言也没说什么,四人离开樊楼后,便相互道別,乘车离开了。
    “子由,你刚刚为何不让我说?”苏軾皱眉道。
    “兄长觉得辩下去有意义么?”
    苏辙摇头道:“子谦说兄长过於理想,他所说的又何尝不是?
    我不否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想要制定律法,何其难?
    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辩论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
    苏軾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此法非常好,歷朝歷代都有土地兼併这个弊端,可都没有办法解决。
    土地兼併之所以会导致亡国,其根本原因还是百姓的收入得不到保障。
    只要严格制定相应律法,保障底层百姓的生计,那么土地兼併不兼併,又有何关係?”
    “我也说了他所言確实有道理。”
    苏辙再次肯定了王佑的话,然后反问道:“可若是那些地主乡绅抗拒,寧愿田地荒著,也不给百姓种。
    地主乡绅可以承受土地荒芜一年,可百姓呢?
    不需要一年,只需要一个月没有收入,百姓就会造反。”
    “兄长以后还是少和此人来往才是。”
    苏辙说道:“我听子固说,他曾给介甫出了一个试点的主意,可见此人是支持变法的,从他刚刚言论也可以看出。”
    “可朝廷確实积弊严重,你对当年的新政不也颇为认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