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年终客至话合作
第136章 年终客至话合作
恍恍惚惚,半月转瞬而过。
腊月二八,年关將近,城內城外处处张灯结彩,瀰漫著节日的喧囂与食物的暖香。
然而,榆林巷寧家小院,却仿佛独立於这份热闹之外,保持著一份特有的寧静。
院门紧闭,但院里却並非无人。
寧川指导著妹妹寧小荷练习“灵犀莽牛拳”的收势动作,父亲寧大壮在修缮一新的杂物棚里整理工具,母亲柳兰在厨房准备著过年的吃食。
一家人各司其职,仿佛半月前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叩、叩、叩。”
突的,一阵沉稳、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院內每个人的耳中。
寧川收势,目光平静地看向院门。
寧大壮忙碌的动作一顿,从棚子里探出头,与从厨房走出的妻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这时候谁会来自家。
寧小荷也停下动作,好奇地望向门口。
“我去开门。”寧大壮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大步走向院门。
“吱呀”
院门被打开。
门外,身著絳紫绸袍、外罩玄狐坎肩的七宝轩管事孙德海,静立著。
“寧兄弟,冒昧打扰,孙某特来拜个早年!”孙德海拱手笑道,声音爽朗。
寧大壮侧身让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孙管事太客气了,快请进!”
孙德海含笑步入院子,目光迅速扫过修缮一新的房屋、乾净整洁的院落,最后落在迎上前的寧川和柳兰身上。
“寧家嫂子,小川贤侄,別来无恙。”孙德海笑著打招呼,態度热络。
“孙管事。”柳兰微微欠身回礼。
寧川也平静地上前行礼:“孙管事。”
孙德海示意隨行护卫將手中精美的礼盒放在院中石桌上,笑道:“区区薄礼,一些年节点心、
布匹,不成敬意,聊表心意。”
“孙管事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寧大壮连忙推辞。
“误,寧兄弟见外了,年节走动,常情而已。”孙德海摆手,语气不容拒绝。
说完,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话峰一转:“其实,孙某今日前来,除了拜年,更是想与寧兄弟,再谈谈合作之事。上次匆匆一晤,意犹未尽啊。”
寧大壮闻言,心头一跳,却努力维持镇定,侧身將孙德海让进堂屋:“孙管事请屋里坐,外面冷。”
柳兰连忙去准备彻茶。
孙德海含笑步入堂屋,目光扫过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屋舍,暗暗与自己工作的七宝轩相比,觉得也別有一番风味。
眾人落座,柳兰端上热茶。
孙德海端起茶杯,吹了吹,隨后將之放在手边,看向寧大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嘆道:“寧兄弟,你家与济世堂的事,孙某也是最近听到些风声,真是——只能说济世堂不识货。”
寧大壮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憨厚地笑笑,说:“钱管事来过了,他们也有难处,咱不怪他。”
孙德海眼中精光一闪,寧大壮这番將责任轻描淡写归咎於“难处”的回答,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这不像是个普通农户能有的应对,倒像是经过高人指点,或者————目光掠过一旁神色平静的寧川,心中凛然,莫非这少年才是主心骨?
孙德海笑了笑,顺势嘆道:“寧兄弟深明大义,令人佩服。既然如此,那孙某也就开门见山了”
“济世堂有眼无珠,我七宝轩求才若渴,诚意想必寧兄弟也已知晓。今日前来,便是希望能与贵府建立长期的合作。不知寧兄弟意下如何?”
听完,寧大壮下意识地看向儿子。柳兰也紧张地紧了衣角。
寧川感受到父母的目光,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孙德海,声音清朗:“孙管事诚意拳拳,我寧家感念於心。合作,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七宝轩所言的长期合作”,具体是何章程?这利”字,又当如何分配,方能称得上公允”二字?”
寧川没有纠缠於济世堂的旧事,直接將话题引向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
孙德海心中暗赞,这少年果然不简单。
收起隨意,坐直身,面向寧川正色道:“小川贤侄快人快语,那孙某便直言了。我七宝轩的诚意,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价格、保障与支持。”
“其一,价格。鑑於贵府药材品质远超寻常,我七宝轩愿以高於市价三成的价格,长期收购贵府出產的所有合格药材!此价为保底价,若药材品质特別优异,价格还可再议!”
高於市价三成!比之前许诺的还高了一成!寧大壮和柳兰呼吸都微微一室,这绝对是极高的溢价了!
寧川闻言神色不变,轻轻“哦”了一声,追问道:“孙管事所言市价”,是指何种品级的市价?是寻常药铺收购的普通药材市价,还是————类似贵轩这类大商会內部,对上品”乃至精品”药材的评定基准市价?”
孙德海眼皮一跳!这少年心思太縝密了!寻常农户听到高三成早已喜出望外,哪会深究“市价”的基准?他这个问题,直指关键!
若按普通市价上浮三成,看似不少,但若寧家药材真能达到“精品”乃至更高层次,其实际价值远非普通市价所能衡量,这三成溢价可能反而低了。
乾笑一声,连忙补充道:“贤侄考虑周全。自然是参照我七宝轩內部,对同等品质药材的评定基准市价上浮三成!绝不让贵府吃亏!”
“原来如此。”寧川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这品质评定,由何人主导?標准几何?若我家人对评定结果有异议,又当如何?”
孙德海心中凛然,这少年是在爭取话语权和公平性!沉吟片刻,郑重道:“评定由我七宝轩资深药师与孙某共同进行,標准公开透明,可当场验证。”
“若贵府有异议,可要求复评,或请城中德高望重的第三方药师共同裁定。七宝轩重信誉,断不会在品质评定上做手脚,自毁长城。”
“有孙管事此言,晚辈便放心了。”寧川唇角微勾,话题隨即一转,“那么,其二呢?”
孙德海不敢怠慢。
“其二,保障。为表诚意,七宝轩愿与贵府签订长期契约。无论市场行情如何波动,只要贵府药材品质达標,我七宝轩保证按约定价格全额收购,绝无拖欠!並且,可预付部分定金,以助贵府周转。”
这是给出了销路和资金的双重保障,对於普通农户来说,堪称定心丸。
寧川再次点头,问道:“契约期限多长?预付定金比例几何?若遇天灾人祸,我家药材绝收,这契约是否依然有效?定金是否需要返还?”
又是一连串切中要害的问题!孙德海发现自己完全被这少年牵著鼻子走,每一步都被预判,每一个看似优厚的条件,都被瞬间剖析出潜在的风险和细节漏洞。
额头开始微微见汗,首次在一个半大少年面前感到了压力。
想了想,孙德海斟酌道:“契约可先定三年。定金可按预估年產量的一成支付。若因不可抗力导致绝收,契约可顺延,定金————可不追回,权当七宝轩与贵府共担风险之诚意。”
寧川依旧平静,目光转向父亲寧大壮,微微点头,示意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寧大壮会意,心中大定。
“其三。”孙德海深吸一口气,说出准备的最后一个筹码,“支持。七宝轩愿无偿向贵府提供精选的药材种子、种苗,以及相关的栽培技术指导。甚至,若贵府有意扩大种植规模,七宝轩还可提供低息借款,助贵府购置田產、僱佣人手!”
这一次,寧川沉默许久。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寧大壮和柳兰屏息凝神,知道儿子在思考最关键的问题。
半晌,寧川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德海:“孙管事,七宝轩的条件,確实优厚,可见诚意。然而,这利”字之后,是否还有一个独”字?”
孙德海心中一紧,知道最核心的问题来了。
寧川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若我寧家与七宝轩合作,是否意味著,我家所產一切药材,今后只能独家供应七宝轩?不得再售予他人,哪怕是一株草药?”
孙德海硬著头皮,点头道:“这是自然。既受我七宝轩如此优厚条件扶持,独家供应,亦是合情合理。否则,我七宝轩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
“合情合理?”寧川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孙管事,若我寧家只是寻常药农,得七宝轩如此扶持,自当感恩戴德,独家供应,无可厚非。”
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但,我寧家所依仗的,並非七宝轩的种子、技术或银钱,而是这片土地,以及我寧家独有的、能够化寻常为神奇的种植技艺!这才是核心所在。七宝轩看中的,也正是这一点,对吗?”
孙德海被这直白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微变。
寧川不等回答,继续道:“七宝轩提供的支持,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没有这些,我寧家依然能种出品质上乘的药材。反之,若签了这独家协议,我寧家便等同於將命脉交予他人之手。届时,今天的优厚条件”,是否会变成明天拿捏我寧家的枷锁?”
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商业合作底下冰冷的博弈本质!
寧大壮和柳兰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恍然大悟!原来儿子考虑的如此深远!
孙德海脸色变幻,没想到这少年看得如此透彻!辩解道:“小川贤侄言重了!我七宝轩岂会行此不义之事?”
寧川淡然一笑:“非是质疑贵轩信誉,而是商业之道,需明晰权责,防患於未然。我寧家小门小户,不敢將全家生计,繫於信誉”二字之上。”
顿了顿,拋出了自己的最终方案:“合作,我寧家有意。但这独家”二字,需改一改。我提议,可签订优先供应协议。即,在同等条件下,我寧家產出之药材,优先供应七宝轩。若七宝轩出价低於市场公充价格,或无故拒收,我寧家有权自行处置剩余药材。至於七宝轩提供的种子、技术乃至借款,我寧家可按市价支付费用,或將来日药材折价抵扣,绝不白占便宜。如此,权责对等,合作方能长久。孙管事以为如何?”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接受了七宝轩的橄欖枝,又牢牢守住了自家的自主权!
將一场可能沦为附庸的合作,拉回到了平等互利的位置上!
孙德海怔住了,看著眼前目光清澈、言语犀利的少年,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哪是一个农家少年?这分明是个深諳商道、老辣於心的谈判高手!
自己带来的所有优厚条件,都被对方照单全收,却又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化解了其中的控制意图,反被將了一军!
偏偏对方提出的方案,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若强行要求独家,反而显得七宝轩心怀回测,可能直接谈崩。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寂。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寧川平静的侧脸上。
良久,孙德海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小川贤侄,不,寧小友!今日孙某受教了!就依小友所言,优先供应协议!细节,我们可再详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