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重新审

      咸中迈步出了门,皮鞋底子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乱,跟来时完全不一样。
    脚步声远了。
    屋里就剩於洮、他带来的两个人,和站在墙边快把衣角揪烂的车成文。
    於洮转过身,看著他。
    “车成文,治安股副股长?”
    “是……是我。”
    “赵家宝在哪儿?”
    车成文脑子嗡了一下。
    “赵……赵家宝?”
    “昨夜送来报案的受害人,赵家宝。”
    於洮把公文包递给身后的干事,双手背在身后,“周建明跟我通过电话。人是你接的手,现在人在哪儿?”
    车成文的嘴唇动了两下。
    “在……在审讯室。”
    “审讯室?”
    於洮的声调没升高,但车成文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个报案的受害人,你把他关在审讯室里?”
    “不是关……是让他等一下——”
    “等什么?”
    车成文答不上来了。
    总不能说等著给他下套,等著把他的人转走。
    於洮往前走了一步。
    “车成文,你是不是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没有!我没有——”
    “周建明已经把案卷报上去了。案卷里有你凌晨对赵家宝的两次问话记录——都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记录员签字。”
    车成文的脸刷地白了。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程序是怎么走的?”
    车成文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左右乱转。
    “我……我是想补个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半夜三更不走程序地去问受害人?”
    车成文说不出话了。
    於洮盯著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算了,这事后面再说。”
    他转向身后的县局民警。
    “小吴,你去前面值班室问一下,有没有赵家宝的家属在。”
    “是。”
    小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於洮又看向车成文。
    “带我去审讯室。”
    “於组长,这事儿要不要先跟周股长——”
    “周建明人在县局配合调查。”於洮打断他,“现在这个所里,我说了算。带路。”
    车成文腿都是软的,但不敢不动。他侧身出了门,在前面领路,於洮和那个带公文包的干事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后院的走廊,经过值班室的时候,车成文余光瞥了一眼——
    值班室门口站著个协警,手里捏著根烟,正靠在门框上。里头隱约坐著两个女人。
    於洮也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情况?”
    车成文回头,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今早被带来做笔录的李妮儿和徐冬冬。按规矩,家属来做笔录不应该被人看著。但昨晚他安排了个协警——
    “於……於组长,这是昨晚一起来的家属,在这儿休息——”
    於洮已经走过去了。
    “你,”他冲那个协警,“谁让你守在这儿的?”
    协警被问懵了,烟差点掉地上。
    “车……车股长让我看著——”
    “看著什么?她们是犯人还是嫌疑人?”
    协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开。”
    协警腿脚利索地闪到一边去了。
    於洮推开值班室的门。
    里头,李妮儿和徐冬冬挤在一条长椅上。
    李妮儿在织毛衣,手上的活儿没停,但眼圈发红。徐冬冬缩在角落里,两条辫子搭在胸前,一条围巾裹了三圈,看见门开了,整个人绷紧。
    於洮进去,把身上的中山装扣子解了最上头一颗,语气一下子鬆了下来。
    “你们是赵家宝的家属?”
    李妮儿停了手里的针线,抬头打量他。
    “你是……”
    “我姓於,纪检组的。”於洮把门口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天不亮就来了。”李妮儿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家宝让人带话说在这儿过夜,我们不放心。”
    “有人为难你们没有?”
    李妮儿和徐冬冬对视了一眼。
    徐冬冬犹豫了下,开口了:“那个人不让我们出去——”
    “我知道了。”於洮站起来,“现在没人拦著你们了。你们就在这儿坐著,我去把赵家宝带出来。”
    李妮儿攥紧了手里的毛衣针。
    “於同志……家宝他没事吧?”
    “没事。”於洮走到门口,回了下头,“放心。”
    他出了值班室,脸上的温和收起来,恢復了那副不带情绪的面孔。
    车成文还在走廊里等著。
    於洮走到他面前。
    “审讯室在哪儿?”
    “前……前面左拐。”
    “走。”
    车成文领著他拐进左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皮门。
    车成文掏钥匙开了锁,门推开。
    审讯室里,灯管还亮著。
    赵家宝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直。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看见走在后面的中山装男人,赵家宝愣了一瞬。
    於洮越过车成文,走进审讯室。
    “赵家宝?”
    “我是。”
    於洮把椅子拉过来,坐在赵家宝对面。
    身后那个带公文包的干事绕到桌边,翻开记录本,拧开钢笔帽。
    车成文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於洮头都没回:“车成文,你先出去。”
    “於组长,我是不是——”
    “出去。”
    车成文像被人踹了一脚,缩著脖子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於洮从中山装里掏出烟盒,抽了根递过去。
    “抽不?”
    赵家宝看了看那根烟,伸手接了。
    於洮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把烟盒和火柴搁在桌上。
    “赵家宝,二十二岁,万山村。对吧?”
    “对。”
    “周建明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於洮把烟夹在指间,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但我想听你自己说。从头讲,不著急。”
    赵家宝吐出一口烟,把菸灰弹在桌角。
    他没绕弯子。
    “今年三月,我们村里有六户人家找陈华灿借了钱。”
    “哪个陈华灿?”
    “县农行副行长,陈华灿。”
    於洮没动,干事的笔在纸上刷地走。
    赵家宝继续:“月息三分,按手印的时候写的是一分五。老百姓不识字的多,摁完手印才知道被坑了。到了还钱的时候,本金加利息翻了一倍都不止。”
    “有凭证吗?”
    “有。三十七张借据,昨晚全交给了周股长。”
    赵家宝把烟在桌沿上碾了一下:“每一张上都有陈华灿的私章,还有放贷经手人咸中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