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地位

      白桃一回地下室,鞋都没来得及脱,就跑到厕所洗脸去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把口罩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汗和泪浸得乱七八糟的脸,像鬼一样。
    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著下巴滴落,带走了脸上那层黏腻的乾涸感。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回到客厅里,把外套脱下,窝进沙发里开始画画了。
    她划开平板的锁屏,翻开一张新的画布。
    她忽然想吃柠檬鸡爪了。
    酸酸辣辣的那种,这么热的天吃这个,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也不知道裴烬会不会做。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裴烬的对话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吃柠檬鸡爪】
    【还想吃西瓜】
    【猫猫卖萌.jpg】
    白深的办公室气压很低。
    他面前摊著几张列印出来的资料,白纸黑字,附著一张模糊的街景截图,还有一些零碎的信息。
    白桃现在住在三环一个小破地下室里,押一付三,费用都是她一个人出的。
    那间地下室的照片中介也都发过来了,十几平米,没有独立厨房,厕所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裴烬和她住在一起,吃她的饭,花她的钱。
    一股无名火在他心底升起。
    他拿起桌上那几张纸,又放下去,拿起,又放下。
    这个男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不是挺厉害的吗?
    mti毕业,双学位,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顶尖的人才储备。
    他为什么什么都要靠他妹妹!
    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拨通了一个內线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助理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谨慎又训练有素,
    “喂,老板?”
    “任何调查我妹妹现在住在哪的人,都断了。不准查出来她和谁现在住在一起。”
    对面沉默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白深现在只是集团总裁,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董事长白仲景。
    不过现在白仲景有意放权,他们在中间很难做。
    助理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板,我们这……董事长最近没派人查,要是夫人那边派人来问……”
    “按我说的做。”
    “好的老板。”
    白深掛断了电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手,把那几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撕成碎片。
    纸屑从他的指间散落,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坐在那些纸屑中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一边,白珍珍坐在劳斯莱斯幻影的后座上。
    她身边坐著正在闭目养神的林梦,已经习惯了在这种间隙里短暂地休息。
    白珍珍在车上静音刷视频软体,画面在屏幕上闪烁,她不敢吵到林梦,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也是轻轻的。
    一个蓝红色的作品被她划了过去。
    但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回划了一下。
    那个蓝红色的画面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白珍珍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看向左下角的id上。
    我好想桃。
    她盯著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
    白桃搬出去以后,她的画室和更衣室都给砸了重新改了,现在那两个房间被打通,变成了她的舞蹈教室,墙面重新刷过,地板也换了新的。
    那些画被扔出去之前,她走进去看过一次,那时候她的画还没被收走,有的靠在墙边,有的摊在桌上,有的被隨意搁在角落里。
    那些画也是这样的风格,大胆的顏色碰撞,浓烈的情绪,一种和她面上看起来的虚偽模样完全不一样的力量感。
    她怀疑这个人是白桃。
    没有確凿的证据,但她就是觉得这个id后面的那个人就是她。
    她在评论区划拉了两下,没看到什么特別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夸画的,还有一些问价格的。
    她又点进主页,主页的简介简洁明了,置顶评论里留了一个微信號,是接稿用的联繫方式。
    白珍珍切换页面,打开微信,点开搜索框,输入那串微信號,搜到了一个网名是一颗小桃子表情的帐號。
    她换了个小號,点了验证申请。
    备註栏里打了一行字,老师,接单吗。
    林梦睁开眼,不悦地瞥了一眼白珍珍手里的手机。
    她刚才闭上眼假寐的这几分钟里,白珍珍的手机一直在无声地播放同一个视频,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温柔,
    “宝贝,一会儿见面的那几个阿姨的样子,你都记住了吗?可不要叫错人了。”
    白珍珍手忙脚乱把手机翻了个面,抬起头,脸上掛著一个乖巧的表情。
    “好的妈妈,都记住了,我再看看。”
    今天是她第一次跟著林梦参加所谓上流人士聚会的晚宴。
    她听说举办晚宴的太太老公是在国外做建筑生意的,一个季度在白家的订单就有十个亿。
    她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么多钱,她以前几辈子都不敢想。
    想到这里,她稍微坐直了身体,腰背挺起。
    她现在身上的礼服是d家纯手工定製的当季最新款,每一寸柔软的布料都完美贴合在她的身上,明星代言人还没穿到身上,她就先穿上了。
    今晚还是她第一次作为白家大小姐出席这么重要场合的晚宴。
    虽然白家没有將她才是真千金这件事公之於眾,但豪门圈內的人已经是心知肚明。
    今晚她参加这么重要的晚宴,一定要发一条视频,让之前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知道,她现在过得有多好!
    让那帮以前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人知道,他们算个屁。
    一到18:00,裴烬就急著摘下手套。
    他用牙咬住手套指尖,往下一扯,脱下来隨手塞进兜里,边脱衣服边往外走。
    工作服被他掛在胳膊上,身上只穿著那件被汗浸湿了一小片的白色汗衫。
    老周看到他脚步匆匆的,开口打趣,
    “急著回家陪媳妇啊。”
    裴烬笑了笑,脚步没有慢下来,侧过头回了一句,
    “还不是。”
    老周白了他一眼,很看不起他,
    “你小子,还不承认。老张都说了,人家那小姑娘今天都承认是你媳妇了。”
    裴烬愣了一下,脚步微微缓了一瞬。
    应该就是情急之下没来得及解释吧。
    但是他的耳根还是在一瞬间就热了,但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朝老周摆了摆手,就转身出了大门。
    裴烬去更衣室换好衣服,把湿了半截的汗衫收进袋子里,换上乾净的衣服,然后打开手机,
    屏幕上弹出白桃的消息,
    【我想吃柠檬鸡爪】
    【还想吃西瓜】
    【猫猫卖萌.jpg】
    他搜了搜柠檬鸡爪要用到的配料,把没有的一样一样记下来。
    他最后確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样,才收起手机,把电动车从雨棚下推出来。
    回去的路上,明明有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还是耳根发烫。
    在等红灯的时候,他莫名地就笑了,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好可爱,他怎么才知道。
    他突然就很后悔,小时候拒绝和白桃一起玩过家家了。
    旁边一个骑著电动车的大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人还蛮帅的,就是感觉脑子不太正常。
    裴烬没有注意,他现在身上已经有快两千块钱了。
    最近几天的工资他都攒著,没有给白桃。
    他和白桃说好了,最后一次性还清她,不想让她那边太细碎。
    他还打算把那天帮他付医药费的几个大哥的钱先还清了。
    其实应该先还白桃的,裴烬突然有些犹豫,如果......
    欠白桃的钱还清了,他不想离开怎么办。
    逛超市的时候,裴烬遇上了正在挑水果的贺一龙。
    两个人隔著一段距离,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同时认出了对方,又默契的装没看见。
    裴烬刚买完东西,从超市门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著的,但风忽然变大了,吹得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地。
    他还没来得及把车骑出停车场,雨就落下来了。
    雨点又大又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个个白色的水花,不到半分钟就把路面全部打湿了。
    他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车上没带雨衣,也没预料到雨势会来得这么快。
    雨越下越大,他拿出来手机,天气预报上说还要下一个小时才停。
    裴烬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再等一个小时,就来不及做鸡爪了。
    贺一龙穿著雨衣骑车从他面前路过,帽檐压得很低,连个眼神都没给裴烬。
    裴烬把袋口仔细系好,確认里面的东西不会被淋湿,然后一手挡在额前,骑车衝进了雨里。
    白桃是被一记响雷给嚇到的。
    轰隆一声,感觉整个地下室都在那一瞬间微微震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小窗外,原本亮著的天变得灰濛濛的,雨噼里啪啦地敲著窗户。
    她看了一眼手机,18:30。
    裴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知道淋没淋到。
    她想起自己当时买过雨衣,应该没事。
    结果她转身看到门口的柜子上,红色装雨衣的扁扁的袋子还放在那里。
    栓q。
    裴烬应该不是个傻子吧,这么大的雨,可以找地方躲雨。
    下一秒,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桃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拉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到正在脱雨衣的贺一龙,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正把雨衣帽从头顶掀下来。
    两个人隔著走廊对视了。
    贺一龙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移开了。
    白桃的话刚到嘴边就顿了一下,然后她挤出一个礼貌但有些尷尬的笑,
    “我以为是我朋友呢。”
    贺一龙没有接话,也没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把雨衣从身上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朝自己房间走去。
    白桃看著他,轻轻关上门,握著拳头对著门打了两下。
    拽什么,没礼貌!等何凡回来告你状!
    裴烬还不回来,她有些著急了。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窗外的雨还在下,然后她走到门口柜子前,拿起那把伞,犹豫了半秒,推开门。
    刚推开门,就看见浑身湿透了的,带著头盔的裴烬骑车进了楼栋,两个人同时一愣。
    他的衣服已经全部贴在身上。
    裴烬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伞,像是正要出门的样子。
    下一秒,她退了回去。
    裴烬摘下头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轮廓,雨水顺著衣摆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摊水。
    他確实有些狼狈,是不是他太丑了,嚇到她了。
    他有些后悔,不该骑车冒雨回来。
    下一秒,白桃拿著一条大毛巾出来了。
    她踮起脚尖,把毛巾展开,盖在了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攥著毛巾的两端。
    “你是笨蛋吗裴烬!”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急切和责备,但她的动作很轻,
    “这么大的雨!你不会打车回来啊!”
    她往前凑了一步,把毛巾两侧往他身后拢了拢,雨水打湿了她伸出来的小半截袖口,
    “这就是个二手车,淋坏了就坏了。”
    “本来你伤就没好,你要是生病了花的钱比我再买一辆二手车都多了。”
    “你是白痴吗?这点帐都算不明白。”
    她说著说著,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攥著毛巾的手也鬆了松。
    裴烬怎么一句话不说,不会是生气了吧。
    白桃慢慢站稳到地上,抬起头,偷偷看著裴烬的表情。
    他的头髮在滴水,沿著额角淌到眉骨,顺著鼻樑滑落。
    他低著头,眼神晦暗不明,视线像是落在她脸上,又像是落在她的嘴唇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裴烬看起来很危险。
    白桃突然想起裴烬的手掐在她脖子上的触感,她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一瞬。
    她挤出一个討好的笑,抬起手,用手掌轻轻抚平他胸口毛巾上的褶皱,
    “我开玩笑的,哈哈,我就是关心你,別生病了。”
    “真生病了我也会照顾你。”
    “我们回家吧嘿嘿,一直站在走廊上不好。”
    裴烬的目光从头到尾盯在她的嘴唇上。
    粉红色的,看起来嫩嫩的,很好亲的样子,像个果冻一样。
    白桃说的什么他都没听清楚,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裴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白桃往后退了两步,才在最后只听见白桃说了一句什么不好。
    他回过神,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什么?”
    白桃嚇得眼睛都瞪大了,果然是生气了。
    是她越界了,怎么可以这样对裴烬。
    又分不清自己的地位了。
    她重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討好,
    “没什么,我说回去吧,別感冒了。”
    裴烬点点头,把车上的袋子拎起来,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门里。
    她先进去,他跟在后面。
    白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
    她好可爱。
    裴烬对著白桃的背影笑了笑,白桃再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么诡异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