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撑个面儿

      陈大柱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没有伸手。
    诊所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大勇站得满头是汗。
    他寧愿陈大柱骂他两句,甚至揍他两拳。
    可陈大柱偏偏不说话。
    这比挨揍还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柱才缓缓开口:
    “大勇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那次在村口,被邻村两个小子堵住?”
    李大勇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大柱会突然提这个。
    “记得。”
    “那时候我兜里一毛钱都没有,他们非说我藏了钱,还要扒我裤子。”
    “你衝上去跟人家打,鼻血都让人打出来了,最后裤襠还裂了,回家让你表舅用柳条抽了一顿。”
    李大勇尷尬地挠挠头。
    “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记得。”
    陈大柱淡淡一笑。
    “我这人不光记仇,也记恩。”
    李大勇喉咙一堵,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陈大柱拿起那张银行卡,又塞回李大勇手里。
    “钱你收回去。”
    “大柱……”
    “当年那七千六,你是欠了我。”
    陈大柱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但你小时候替我挨过打,这笔帐也是真的。以前的事儿,今天算清了。”
    李大勇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胖男人,站在诊所里,鼻子发酸得厉害。
    “大柱,我……”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大柱声音一沉。
    “以后別拿別人的苦难给自己挣面子。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別说十万八万,就是八毛钱,我也不会借给你。”
    李大勇连忙点头。
    “我懂,我懂!大柱,我真懂了。这几年我心里一直压著这事儿,晚上喝多了都不敢想。你今天这么说,我反倒痛快了。”
    陈大柱重新点了根烟,递给他。
    “大勇哥,你刚才说回来办人生大事。是哪家的姑娘?”
    说起这个,李大勇脸上的愧疚终於淡了点,又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你还认识。”
    “我认识?”
    “吴晓静。”
    陈大柱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吴晓静?”
    这个名字一出来,他脑海里还真浮现出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小姑娘。
    那时候班里好多孩子都嫌陈大柱家里穷,衣服旧,鞋子破。
    有些调皮的,还会故意喊他“小药罐子”“破鞋柱”。
    可吴晓静不一样。
    她家在镇上卖早点,早上来的时候,书包里总能偷偷装点吃的。
    有时候是半块糖糕,有时候是一个凉了的油饼,有时候是几颗山楂片。
    她每次都装作不经意地往陈大柱桌洞里一塞。
    还板著小脸警告他:
    “陈大柱,你不许告诉別人啊。我妈说了,男孩子饿著肚子长不高。”
    有一回,陈大柱被人笑话穿补丁裤,吴晓静还跟人吵了一架,气得眼睛通红。
    后来小学毕业,大家各奔东西。
    陈大柱也就再没见过她。
    没想到,李大勇要娶的人,竟然是吴晓静。
    陈大柱吐出一口烟。
    “她现在怎么样?”
    李大勇嘆了口气。
    “挺不容易的。”
    “她结过一次婚。男的不是东西,喝酒、赌钱,还动手。后来她实在过不下去,带著孩子离了。”
    说到这里,李大勇赶紧解释:
    “大柱,我可不是嫌她二婚。我要嫌这个,我也不会追她追了半年。”
    “她心好,能过日子。孩子也懂事,五岁的小丫头,见了我就喊叔叔,喊得我心都化了。”
    陈大柱点点头。
    “那你们不是挺好的么?还差什么?”
    “差她点头。”
    李大勇苦笑。
    “她嘴上说愿意跟我过,可心里没安全感。她总觉得我是一时热乎,等真过日子了,发现她带个孩子,麻烦多了,就会后悔。”
    “她还怕我家里人看不起她,怕我朋友同学背后说閒话。”
    “所以她给我提了个条件。”
    陈大柱问道:
    “什么条件?”
    “下礼拜我们小学同学聚会,她要我带她一起去。”
    李大勇搓了搓手,脸上又是为难,又是认真。
    “她说,我要是真不怕別人笑话,就当著老同学的面,大大方方承认她是我未婚妻。她还说,女人嫁人不怕穷,就怕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到了人前就缩回去了。”
    “只要那天我敢带她去,敢介绍她,敢护著她,她就跟我领证。”
    陈大柱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要求不过分。”
    “不过分是不过分。”
    李大勇嘆气。
    “可你也知道,咱们那些老同学里,有几个嘴巴损得很。尤其这几年混得稍微好点的,一个个都爱装。晓静二婚又带娃,他们要是当面说点难听的,我怕她受不了。”
    陈大柱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她受不了,还是怕你自己受不了?”
    李大勇脸一红。
    这话扎心。
    但他没法反驳。
    “大柱,我承认,我也怕。”
    “我这几年在外面混得不上不下,钱没挣多少,肚子倒是挣出来了。真到了同学聚会上,人家开豪车,戴名表,我带著晓静和孩子过去,万一被人阴阳怪气,我怕我护不住她。”
    “所以你来找我借钱,是想把婚事先撑起来?”
    “嗯。”
    李大勇有些难堪地点头。
    “我不是想装阔,就是想给她点底气。彩礼、酒席、房子那边,我都想弄得像样点。她前半辈子吃了苦,我不想让她再觉得自己嫁得委屈。”
    陈大柱没有马上答应。
    他看著李大勇,忽然问道:
    “大勇哥,你真想娶她?”
    李大勇立刻抬头。
    “想!”
    “不是图她会过日子?不是觉得二婚带娃好娶?不是觉得她要求少?”
    李大勇急得脸都红了。
    “大柱,我李大勇以前是混,是爱面子,也干过亏心事。但这事我不敢糊弄。”
    “晓静那人你也知道,心软,嘴硬,受了委屈不爱说。她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她孩子半夜发烧,我背著跑医院。她坐在走廊里哭,说自己是不是拖累我了。我当时就想,这女人要是没人护著,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我想娶她,不是因为她好娶,是因为我觉得,我再不把她娶回家护著,我这辈子都不是个男人。”
    陈大柱静静看了他几秒。
    李大勇这番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笨。
    可笨话里有真心。
    陈大柱能听出来。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留个电话,下午我去镇上找你。给你撑个面儿!”
    既然李大勇要和吴晓静结婚,那这事就不能隨便办了,得照最高规格的办!
    李大勇走后,陈大柱关了门。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是柳雪琴:
    “大柱,你那个药引子我弄了好多了,我家冰箱都装不下了,你啥时候来取啊?!”
    “呃,下午,下午就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