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愚昧的酒鬼,徐胜却离开

      徐胜一时之间,沉默无言。
    他听著这些,心中竟然代入到了自己,所以就心里宛若刀割一样。
    张老师在一旁补充:
    “石头这娃娃是个好苗子。一年级的时候,他识字比谁都快。”
    “可是上个月开始,就不来上学了。”
    “为啥不来?”
    “说是家里活儿干不完。”张老师嘆气,“我去过他家两回,他爹把我骂出来了。”
    爬到山樑上的时候,徐胜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周校长那双皮鞋蹭得到处是泥,老校长心疼得直咧嘴。
    “校长,等回去俺给你换双新的。”
    “別別別。”周校长摆手,“这双俺穿一辈子。”
    ……
    李石头家在一片山坡的最底下。
    那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根破木头围出来的一块地。
    院门是用两根烂木棍隨便钉的,徐胜伸手一推,咣地一声就倒了。
    院子里,一个小不点正蹲在那儿劈柴。
    那柴刀比他人还高,他蹲著,两只小手攥著刀把,使劲往下砸。
    柴没劈开,刀差点儿砸到他自己的脚上。
    徐胜在这剎那,几乎是想要落泪了。
    这一幕,跟他前世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年,王翠莲让他劈柴,劈不开就不许吃饭。
    他蹲在院子里劈了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了血泡,柴还是没劈开。
    最后王翠莲端著碗在他面前,当著他的面把饭倒给狗吃了。
    “石头。”张老师先开口了。
    那小不点抬起头。
    一张瘦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却很大。
    看见张老师,那双大眼睛一下就亮了,可是亮了不到一秒,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张老师……”
    小石头放下柴刀,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堆烂柴上。
    屋里面传来一声咆哮:
    “狗日的!柴劈完了没有!劈不完今天不许吃饭!老子告诉你!”
    那声音又粗又哑,一听就是常年喝酒的人。
    接著,哐一声,屋门被一脚踹开。
    李老蔫出来了。
    这人也就三十出头,可是看著比五十还老。
    头髮乱得跟稻草似的,下巴上的鬍子半个月没刮,身上那件破棉袄上全是油渍,从他身上飘出来的酒气,隔著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他一出来,看见院子里站著仨人,愣了一下。
    “你们……谁啊?”
    周校长往前一步:
    “老蔫,是我,周校长。”
    李老蔫这才眯起眼睛看清楚:
    “哦,周校长啊。”
    他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一只手撑著门框:
    “你又来干啥?是不是又要让石头去念书?”
    “老蔫,咱们坐下说。”周校长儘量放缓声音。
    “坐?”李老蔫嗤笑一声,往徐胜身上扫了一眼,“你这人是谁?”
    徐胜上前一步:
    “我叫徐胜,红星村的。”
    “徐胜?”李老蔫琢磨了一下,眼睛突然就亮了,“你……你是那个大善人徐胜?”
    “算不上大善人。”
    “哎哟我的乖乖!”李老蔫一下子来精神了,往徐胜身边凑,“大善人到俺家来了!稀客啊稀客!石头!石头!还不快给大善人倒水!”
    小石头嚇得一哆嗦,扔下柴刀就要往屋里跑。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把孩子拉住:
    “不用倒水,叔叔不渴。”
    李老蔫眼珠子一转:
    “大善人,你今天来,是不是要给俺家送钱?”
    周校长气得脸都白了:
    “李老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咋了?”李老蔫梗著脖子,“他不就是大善人么?大善人不就是给穷人送钱么?俺家这么穷,他不给俺家送,给谁家送?”
    张老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老蔫,徐同志是来看石头的!让石头上学的!”
    “上学?”李老蔫一听这俩字,脸“刷”地就拉下来了,“上学是吧?行!上学也行!”
    他一根手指头戳到徐胜面前:
    “一年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俺这个儿子,是俺养老送终的!你要带走,得给俺钱!”
    徐胜沉默片刻,蹲下身,跟小石头平视。
    小石头被他爹的咆哮嚇得直发抖,两只小手,只能紧紧抓著自己的衣角。
    “石头。”徐胜问,“你想上学吗?”
    小石头不敢抬头。
    徐胜又问了一遍:
    “你想上学吗?跟叔叔说实话,不怕。”
    小石头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想……”小石头很小声,“可是……可是爹说读书没有出息,还不如干活……”
    “家里的活,我不干就干不完了,我们家就吃不起饭了……”
    徐胜听得又是一阵感动,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他从兜里掏出顾怀柔早晨塞的一块红糖,剥开糖纸,递到小石头嘴边。
    “吃吧。”
    小石头看了一眼他爹,不敢动。
    “吃吧。”徐胜又说了一遍,“叔叔给你的。”
    小石头犹犹豫豫地张开嘴。
    徐胜把那块糖塞进去。
    小石头含著糖,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胜的眼眶也热了。
    他想起前世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吃糖,是邻村一个货郎给的。
    那块糖他捨不得嚼,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被王翠莲发现,一巴掌把那糖打飞了,还骂他“偷嘴”。
    “石头,”徐胜揉了揉孩子的头,“叔叔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这……这就走了?实在是有点不像是徐胜的风格呀……
    李老蔫在后头喊:
    “哎!大善人!钱呢?!没钱你来干啥?!”
    徐胜並没有回头。
    ……
    下山的路上,周校长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徐同志,你……你这就走了?”
    “嗯。”
    “那石头咋办?”
    徐胜停下脚步,扭头看著周校长。
    “校长,这种家庭,给钱是无底洞。”
    “你今天给他五十块,明天他喝光了,还得问你要。”
    “那……那你刚才说过两天再来,啥意思?”
    “我得想个办法。”徐胜嘆了口气,“断根的办法。”
    张老师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徐同志……刚才石头那个样子……我看著真难受……”
    徐胜嘆了口气,但还是转移了话题。
    “校长,咱们下一家在哪儿?”
    “下一家……”周校长翻了翻本子,“在杨家洼。一个女娃娃,叫杨翠。”
    “走吧。”
    徐胜往山下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