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孩子

      “那是象徵。”仲昭感觉她要问出这个问题,他儘可能的压著自己的语气,率先开口。
    真让她问出来,那太丟人了。
    “我应该怎么做?”女孩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放鬆就好,现在,不要抗拒,不要呼吸。”
    仲昭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起来,就像神明直接在她的心里与她说话。
    在那一瞬间,女孩发现周围的雨滴竟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仲昭的右手穿透了现实与幻界的边界,真实的手指伸进了她虚幻的胸膛。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感到胸口传来一阵虚无感,没有鲜血淋漓,一颗跳动的心臟被仲昭从胸口轻巧的捏了出来。
    “不要...”女孩的身子抖得不像话,眸子里映著自己的心臟,满是恐惧。
    仲昭没有理会她的话,隨手一挥,將那颗心臟轻轻放在了天平的右侧,开始吟唱审判的咒语。
    “凡有罪者,皆入冥府,凡生者,皆为祭品。”
    咒文落定,天平轻轻摇晃。
    当!
    天平停止了摆动。
    左侧的秤盘直接坠到了底部。
    仲昭愣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立刻凝重起来。
    只见象徵著正义的羽毛已经压到了最低点,纹丝不动,心臟则来到了顶端。
    这意味著,这个来杀他的女孩,不仅不是什么坏人,在她二十岁不到的人生里,她还没有做过任何恶事。
    一个好人...好孩子。
    所以说,这就是哪家的乖乖女,觉得他是个大反派,脑子一热就衝过来想要杀他?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发颤。
    仲昭回头。
    “它为什么这样...我是坏人吗……”
    女孩看著自己的心臟在天平上轻轻跳动,终於哭了出来,鼻尖通红,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花,却因为仲昭刚才的威胁而不敢哭大声。
    仲昭皱了下眉头。
    作为一个阅者,哪怕挖心的视觉衝击感稍微强了那么一点,也不至於嚇成这样吧?
    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原典,使用出来不比挖心还震撼。
    她从来没经歷过吗?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来刺杀他?
    除非…
    仲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情况。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能解释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向前一步,攥住了女孩的手腕。
    异能的反馈消失了。
    没有原典力量的波动。
    “你不是阅者?”
    仲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问题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半个小时之前,女孩向他发起攻击的时候,明明使用了异能,他也在女孩晕倒之后,封锁了她的异能。
    不然她是怎么从天而降的呢?那肯定是某种能力。
    总不能是王从天降吧?
    “我是个学生...就在杭城大学上学...我不是阅者...”女孩一边摇头,一边跟他解释。
    事情非常不对劲。
    “如果你是普通人,你现在还能活著,简直是奇蹟。”
    仲昭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收起天平,而是將女孩的心臟重新放回了她的体內,再一个响指,她身上的绳索瞬间变成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站起来。”仲昭伸手,“上天平。”
    “...啊?”
    “秤记忆。”
    他把女孩拉上了天平左侧的秤盘,自己踩上右侧,左右两端缓缓趋於平衡。
    这是黄金天平的另一种用法,人立於左,可秤出过往。
    金色的光晕將两人笼罩其中,仲昭闭上了眼睛,世界在他的眼里瞬间崩塌,然后重构。
    “白溪。”
    他低声念出了女孩的名字。
    白家小公主,年仅十八岁,杭城大学大一舞蹈系在读,家境优越,性格开朗,成绩优异,人缘极好。
    两个小时前,他们全班同学外出上课,所有人兴奋的在大巴车上討论著接下来的行程时,大巴突然停了下来。
    白溪坐的很靠前,她看到了一个穿著漆黑长袍的怪人,突然出现在了车的面前。
    “干什么的?挡著车想死是吧?”司机有些恼怒的的衝著窗外大吼。
    黑袍人举起了手。
    圣临教团。
    仲昭认出了他手上的標记。
    这两年崛起的极激进组织,信奉“唯神论”,认为既然旧世界的规则已经崩塌,那就应该加速神话的全面降临,重塑世界秩序。
    怪人手上浮现出了一本书,书页打开,浓稠的黑暗立刻从书里喷涌出来,隨著他的喃喃自语,整辆大巴车都被吞噬掉,黑暗触碰到了每一个人。
    他开始感受白溪被黑暗触碰之后的情况。
    一段虚假的执念强行缝合进了她的灵魂之中,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临时可用的异能。
    这是什么原典?
    仲昭皱了皱眉。
    一般来说,即使原典原本的文字就带有黑暗色彩,也不会像这人手里的一样,能如此大范围的让普通人成为临时阅者。
    这种事不会有这么简单就能成功。
    很快,他就看到了代价。
    白溪身边的数名同学,在被黑暗侵蚀之后,身体就承受不住,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一番哀嚎之后,只有白溪还能站著。
    她活了下来,却在记忆里留下了扭曲的执念:杀了仲昭,他是万恶之源,杀了他就能结束一切。
    所以,她跃向了空中。
    画面戛然而止。
    仲昭睁开了眼。
    天平的金光缓缓散去,他跳下秤盘,又將白溪拉了下来,天平立刻开始缩小,变成掛坠,回到他的脖子上。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他的身边浮现出了淡淡的金光,遮住了雨。
    他就那样站在雨幕边缘,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白溪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的朋友...是不是都死了?”
    仲昭低头看著白溪。
    白溪此刻已经清醒,那些强行植入的杀意,临时的异能,在黄金天平的洗礼下被彻底抹除。
    现在的她真的就是一个普通人了。
    “死了。”
    仲昭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陈述了一下事实。
    白溪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把头埋在了膝盖里,雨水和她面孔上滚落的泪水混在一起。
    正常的白溪看起来有些软软糯糯的,不像刚才那样冰冷。
    看起来仇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哪怕是虚假的仇恨。
    雨下的愈发大了。
    仲昭抬了抬手,金光同样替白溪遮住了雨,“人死不能復生,节哀。”
    “对不起。”
    白溪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很郑重的向他道了个歉。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对不起!”
    说完,她站起身来,想要逃跑。
    仲昭眼神复杂的看著女孩。
    对不起吗?
    如果必须要有个人道歉的话,他比白溪更合適。
    圣临教团是为他而来,白溪也是受害者之一。
    不仅亲眼目睹了周围人的死亡,还要被迫带著虚假的执念,去刺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但凡他良心少一点,她现在就已经死无全尸。
    “有这些记忆,你很难回到正常的生活。”
    他的声音响起。
    “我能帮你清洗掉记忆。”
    白溪转过头来,看了仲昭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走吧,去我家。”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