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一点小小的马克思理论震撼
“先生，我想，这件事不能只看蒸汽机本身好不好，更要看它背后，工厂主和工人们的处境”
艾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缓慢但篤定地开口。
听到这句话，洛恩挑了挑眉，手中翻报纸的动作顿住，抬起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变得专注，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艾莉迎著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不慌不忙地继续道：
“问题关键不在於机器，而在於谁掌握著这些机器，以及机器带来的好处，都分给了谁。”
“在旧的手工作坊里，每一个纺织工人有自己那把梭子，有自己那架织机。”
“工具是属於他个人的，技艺是长在他身上的。他给商人交成品，工时由自己说了算，自己的劳动能换多少收入，也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艾莉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穿透了屋內的寂静，落在洛恩耳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蒸汽机这些东西太贵了，贵到没有任何一个纺织工人能负担得起”
“工厂里的蒸汽机、宽敞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原材料，全都是工厂主的。而工人们呢？他们一无所有，只能靠著出卖自己的力气，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劳作，才能勉强换一口饱饭吃。”
“这就是现在的情形——工厂主握著生產需要的一切，工人们只能依附他们，才能勉强活下去。”
“但是呢？布匹的利润有多少，价格是多少，卖去哪里，他们一概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从前的纺织工人是在为自己劳作，而现在的纺织工人，是在为別人的机器、別人的利润劳作。”
艾莉顿了顿，语速稍缓，语气却愈发坚定。
“这就是工人们抗议的根源，先生。”
“不是他们反对科技进步，也不是他们不愿意看到效率提高，而是他们被这种生產方式给困住了。”
“工厂主靠著掌握生產工具，拿走了机器带来的大部分好处，却把机器带来的风险和损失，都推给了只能靠出卖劳动来谋生的工人。”
艾莉直视著洛恩的眼睛，缓缓开口。
“所以，先生。这不是人和机器的矛盾。”
“而是拥有机器的人和被机器剥夺了劳动价值的人之间的矛盾。”
“他们抗议的不是科技进步，而是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没能真正地分享给他们。”
“以上就是我的观点，先生。”
艾莉微微欠身鞠躬，神色恭敬，示意自己的发言已然结束。
啥？我都听了些什么？
听完艾莉的发言，洛恩·韦斯特愣在了原地，手中的报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以为，艾莉能复述出报纸上大主教的发言，就已经算是优秀；能基於大主教的话，说出几句自己的见解，就已经超出预期。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少女，竟然直接站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高度，把这件事拆解得通透彻底。
这tm是十四岁少女能想通的东西。
洛恩以往也有过类似的思索，却很难如此清晰直接地表达出来。
高屋建瓴，如同拨云见日。
沿著其表述出来的理论的一角，去回顾自身过往的经歷，许多曾经困惑不解的事情，瞬间有了全新的答案。
如此才能！如此才能！
过了许久，洛恩才缓缓回过神来，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与赏识。
他转过头，却见少女已经转身走到灶台边，重新拿起抹布，默默擦洗著那些碗碟，动作嫻熟而沉稳。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並非出自她之口。而她仿佛永远都是这样，一刻也停不下来。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洛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陷入了对过去的追忆。
恍惚间，洛恩竟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他刚走出孤儿院，第一份工作是抄写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字不落地誊抄律师们的口头辩词，枯燥、繁琐，日復一日，几乎磨掉了所有人的耐心。
但他没有放弃，哪怕再苦再累，也会在业余时间拼命补充学识，在工作中努力跟上先生们的思路，一点点积累、一点点进步。
最终，他才得以被人赏识，从小小的抄写员，变成文书助理，再一路打拼，才有了如今属於自己的事务所。
而眼前的少女，她比年轻时的自己更有天赋，也更努力。
唯一的遗憾，便是她是女性——在这个对女性充满偏见的社会里，她想要出头，想要摆脱当下的困境，註定要比自己多走许多弯路，多承受许多的困难与阻碍。
洛恩轻轻嘆了口气，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
“艾莉。”
“先生？”
少女停止了擦洗又重新看了过来。
“你有兴趣再领一份兼职吗？给我当抄写员。”
洛恩看著少女，语气认真：
“工作內容就是在家中需要的时候帮我誊抄一些文件。”
“工资我给你开2奥，不，4奥每个月。”
艾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可是她现在工资的四倍啊，更重要的是能学到不少东西。
“真、真的吗？韦斯特先生？”
洛恩笑著点了点头，故意板起脸，又补充道：
当然是真的。但有一点，你得把本职工作做好，还有就是要是誊抄的字跡潦草、出错太多，我可不会买帐的。”
“太谢谢您，韦斯特先生！”
艾莉欣喜地深深鞠了一躬，接著起身又迫不及待地说道。
“请您允许我使用书房的鹅毛笔、墨水和废弃稿纸，我想先练练字，保证不会耽误家务！”
“可以，不用找废弃稿纸，你直接拿新的布纹纸练习就好，这点东西，我还供得起。”
洛恩点了点头，对艾莉的態度很满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少女沾染了稍许油污的头髮，又补充道。
“另外，你该好好洗个热水澡了。”
“不用担心煤炭不够，用完了找我再订就好，不用省著。”
“哦，对了，明天早上我想吃溏心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