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誊本

      “派人去接,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
    林翌叫来暗卫吩咐下去。
    两件事安排完,已是后半夜。
    顾夕瑶揉了揉眉心,阿诚从外面进来,又是一封信。
    “洛阳加急。”
    裴錚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不少。
    许崇文四月十二日入贺文渊府邸,停留两个时辰,当夜由贺府家僕引路,经洛阳城南暗道出城,进入城外五里处林旭別庄。
    裴錚的人跟到了別庄外围。
    许崇文进去之后,別庄连夜点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別庄派出四批快马,分別奔向四个方向,北上、南下、东奔京城、西折西北。
    “四路信使。”顾夕瑶把信递给林翌。
    林翌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开始动了。”
    四路信使意味著林旭在同时联络四方人马。
    “西北那一路。”顾夕瑶说,“韩昭已经归附,林旭还指望西北军,只会扑空。”
    “但他不知道,许崇文跑的时候,崔衍还没招供完,韩昭归附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林翌看著她。
    “他往西北派了信使,就让那个信使去,到了地方自然发现韩昭不是他的人,但在信使回报之前,林旭以为手里有四张牌,一个以为自己有四张牌的人和一个知道对手只有三张牌的人打,谁贏?”
    林翌嘴角弯了一下。
    “西北不管,北面和京城那两路?”
    “北面截,京城不截。”
    “理由?”
    “截了,等於告诉林旭我们盯死他了,不截,那个信使到了京城会去找谁,正好顺藤摸瓜。”
    “京城还有他的人。”
    “一定有,周鹤年的门生录上那些人不可能全被挖乾净,漏掉的,这次会自己冒出来。”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披风披到她肩上。
    “你去休息。”
    “不困。”
    “承霽半夜还可能吐……”
    “我说了不困。”
    两个人对视一瞬,林翌没再劝。
    顾夕瑶裹了裹披风,忽然开口:“林旭隱忍了十五年没有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兵,密旨再有分量,没有兵权撑著就是废纸,他花了十年布局西北军,好不容易通过靖王搭上韩昭,结果被我们截断了。”
    “所以他现在是被逼出手。”
    “仓促出手,容易露破绽,但也意味著他会比从前更激进,一个隱忍了十五年的人被逼到墙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烛火跳了一下。
    林翌伸手挡住风口。
    “赵喜明天上午能接到。”他说,“如果他记得当年的事,我们就有活人证。”
    “如果他不记得呢?”
    “七十多岁的老太监,伺候先帝三十年,那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记得。”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在想另一种可能。
    周鹤年能改档案,能换起居注,能把密旨原件从內帑抽走,他会放过一个活的证人吗?
    “让去接赵喜的人快一点。”顾夕瑶说。
    林翌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转身出去吩咐。
    天没亮,暗卫回报。
    赵喜在京郊皇庄里,活著,身体硬朗。
    但有一件事不寻常。
    “皇庄管事说,三年前有人来看过赵公公,一个中年文士,江南口音,左手写字。”
    左手写字。
    许崇文。
    “来了之后呢?”
    “待了一个下午,走时赵公公送到门口,管事说赵公公当时脸色不好看,但之后再没提过。”
    许崇文三年前就找过赵喜。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是灭口,赵喜不会还活著,如果是收买,那更麻烦。
    辰时刚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侧门。
    赵喜被搀进来的时候,顾夕瑶第一眼就放了心。
    头髮全白,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精光內敛,在宫里伺候过三十年的人,进了御书房的门,先规规矩矩行大礼,叩首的姿势一丝不苟。
    “老奴赵喜,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林翌亲自去扶。
    “公公不必多礼。”
    赵喜没有坐,垂手站著,目光沉稳。
    “皇上深夜遣人来接老奴,是为了永平六年的事。”
    不是疑问句。
    林翌和顾夕瑶对视了一瞬。
    “公公知道朕要问什么?”
    赵喜慢慢点头。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永平六年三月初九,先帝密召太傅周鹤年入值养心殿,老奴在殿外候著,先帝和周鹤年在里头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周鹤年手里捧著一份黄綾封套,先帝跟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赵喜,今日之事,你忘了。”
    赵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奴当了三十年近侍,先帝说忘就忘,从不多问,但那天有一样东西不对。”
    “什么?”
    “先帝的砚台,先帝平日用端砚,搁在案左,那天老奴进去收拾,案上多了一方歙砚,墨还没干,先帝一辈子只用端砚,歙砚是周鹤年带来的。”
    “周鹤年用自己的砚台磨了墨,当场誊了一份。”顾夕瑶说。
    赵喜点头,“老奴没看见,但猜到了。”
    他继续说:“永平六年五月,四皇子生母柳氏获罪,先帝震怒,当即下令收回密旨,先帝让老奴去內帑取黄綾封套,老奴取来,先帝亲手在御前烧毁。”
    “烧毁了?”林翌重复。
    “亲眼所见,先帝亲自拨灰,確认纸张全部焚尽。”赵喜的声音很篤定。
    “可內帑的封存记录也不在了。”
    “那是后来的事。”赵喜说,“先帝烧完密旨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先帝写了一份手諭,上面只有一句话:永平六年三月所擬四子储位之议,朕已亲焚,此议永废,后世不得再提。”
    顾夕瑶的呼吸滯了一瞬。
    “手諭呢?”
    “先帝没有交给內帑,也没有交给周鹤年。”赵喜说,“先帝交给了老奴。”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衣襟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但包得极其严实。
    赵喜双手捧著递上去。
    “先帝说:此物你收好,若將来有人拿那份密旨生事,你就把这个交给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林翌接过油布包,手指微微发紧。
    一层一层拆开,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先帝亲笔,笔跡苍劲,墨色虽旧但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