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困兽
寒假结束得比沈砚辞预想的要快。
二月底返校那天,南江下著绵密的小雨,空气湿冷湿冷的,从火车站到学校的公交车上挤满了拖著行李箱的学生,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潮乎乎的雨水味。
沈砚辞推开宿舍门,房间里的画面堪称经典。
秦放坐在电脑前,耳机掛在脖子上,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段位结算界面——白银三,不错,比放假前掉了两个小段。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头在键盘上飞舞得极快,大概在跟队友对线。
韩序的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司法考试的教材按科目码成三摞,旁边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刑事诉讼法》,人坐在床上戴著耳塞看书,对秦放的噪音免疫。
祁野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沈砚辞把行李箱推到床底下,拍了拍祁野的腿:“死了?”
祁野翻了个身,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老沈,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秦放一边网络对线,一边还接了一句:“你做错的事太多了,好好想想该从哪件开始说起?”
祁野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眼睛底下掛著两个黑眼圈。
“林晚有男朋友了。”
沈砚辞在床沿坐下:“你跟他不是早分了?”
“分了,但她新男朋友天天来我们宿舍楼下堵我。”祁野的声音带著哭腔,“说我骚扰他女朋友,我他妈都没跟她说过话!我就是路过她宿舍楼而已!”
韩序摘下一只耳塞:“你路过了几次?”
“……七次。”
“一周?”
“一天。”
韩序把耳塞重新塞回去。
沈砚辞看了祁野一眼:“活该。”
祁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我他妈做错什么了!”
秦放的屏幕上弹出“失败”两个大字,他把耳机摔在桌上,转过身来加入战局:“你错就错在不死心,人家都有新男朋友了你还路过七次,这叫什么?这叫舔狗!这叫纠缠,知道吗?”
“你懂个屁。”祁野抱著枕头往墙上一靠,“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老子不想谈!”
沈砚辞把被褥整理好,从行李箱里翻出电脑,宿舍又恢復了它一贯的鸡飞狗跳。
开学第一周,沈砚辞的生活迅速回到轨道上。周一上课,周二法协值班,周三去闻仲衡办公室匯报寒假的文献整理进度,一切按部就班,有条有理的进行著。
周四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
许清禾的来电。
“沈砚辞。”
她的声音不太对。
“怎么了?”
“我妈跟舅舅吵架了。”
沈砚辞停下脚步,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三月初的风还带著寒意,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里的扫帚。
“为什么?”
“舅舅打电话给我妈,说让她先把字签了,他那边公司遇到点困难,签了之后他能熬过这一关,我妈说她要再想想。”
沈砚辞的心里一紧。
冯立新急了,这是狗急跳墙了。
陈泽涛跑路已经两个多月,沈建国的催收函压著,公司帐上的现金流在持续失血,冯立新扛不住了。他现在需要钱,需要新的资金来源,而许母手里的房產,恰恰是他能够拿来做文章的最后一张牌。
“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这次比较坚定。”许清禾顿了一下,“她说她觉得舅舅有点不对劲,以前舅舅从来不催她,这次催得太急了,而且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慢条斯理的,急吼吼的。”
许母的直觉是对的,冯立新从前做的是温水煮青蛙的买卖,有耐心,有布局,让你觉得他在为你好。但资金炼一断,他的耐心就没了,底色就露出来了。
“清禾,一定要让阿姨继续保持这种状態。不要签任何东西,什么文件都不要签,哪怕你舅舅说天塌下来了也不签。”
“我知道,我跟我妈说了。”许清禾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但我怕我舅舅会直接来找我妈。”
“他来了也不签,你跟你爸也好好谈谈,你拉不住的时候让你爸一定要守住。”
“嗯。”
掛掉电话,沈砚辞站在台阶上没动,冷冻期把他的脸冻得红红的。
冯立新进入了困兽阶段。
困兽最危险的不是它的力量,是它的不可预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偽造签名,威逼利诱,甚至直接拿著空白合同骗许母按手印。前世那份合作確认书上的签字,到底是许母自愿签的,还是在半骗半哄之下籤的,沈砚辞至今都不確定。
他掏出手机,连发了三条消息。
裴正言。苏见微。韩序。
同一句话:“今晚八点,法协办公室。”
晚上八点零五分,法协办公室。
苏见微最先到,坐在长桌一头整理这周的学习记录。裴正言第二个到,端著他那杯永远不离手的美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韩序夹著一本《刑事诉讼法》过来了,大概是从自习室直接过来的。
秦放没被通知,但他跟著韩序一起出现了。
“我跟著他来的。”秦放往椅子上一坐,双腿叉开,“別想把我撇下。”
沈砚辞懒得理他,正要关门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闻仲衡夹著一个文件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大概是刚从隔壁教研室出来。他瞥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阵仗,脚步放慢。
沈砚辞拉开门站在门口。
“闻老师,您进来坐坐?”
闻仲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又要搞什么”。但他还是走了进来,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文件袋搁在桌上。
“我就听听你们的密谋吧。”
沈砚辞把门关上,走到白板前面。
“冯立新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他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陈泽涛跑路之后,冯立新公司失去了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和主要的资金通道。沈建国的催收函在一月底发出,冯立新到现在没有回应,说明他拿不出钱。今天他开始催许母签字,措辞急切,跟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现在需要钱,许母的房產是他手边最容易拿到的筹码,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许母签字。”
裴正言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手指交叉抵著下巴:“他能用什么办法?”
“製造紧迫感。”沈砚辞在白板上写下第一条,“比如告诉许母,你不签我公司就要倒闭,你是我姐,你不帮我谁帮我。打亲情牌,打同情牌,让许母觉得不签字就是见死不救。”
苏见微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被动的展示雄伟壮阔:“许母现在有鬆动吗?”
“暂时没有,但不好说能扛多久,亲情是最难防的东西。”
韩序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种可能。”
所有人看向他。
“偽造签字。”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突然变得有些刺耳起来。
裴正言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慢慢放到桌面上。
苏见微的胳膊从胸前松下来。
秦放张了张嘴,没出声。
前世许母签下那份合作確认书的过程,在再审材料里只有一句话,申请人之母於2013年4月在被申请人提供的文件上签字,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第三方在场。
那个签字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有冯立新和许母两个人知道。
“如果他偽造呢?”苏见微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