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皇帝真实的一面

      李长安也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里,我看到你了,明天见。
    镇子上的人都很热情。
    皇帝——不,现在应该叫“黄老爷”——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卖菜的张大婶、卖肉的刘屠户、开茶馆的赵老板、教书的老先生……
    每一个人见到他都会打招呼,每一个人都会笑著问一句“黄老爷回来了”,每一个人都会多看他身边的陌生人几眼。
    他们对皇后很客气,但保持著距离——这是黄老爷的媳妇,不能太亲近。
    他们对太子很好奇,但也没有多问——黄老爷的小儿子,虎头虎脑的,挺可爱。
    他们对大皇子有些不安——这人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是不是嫌弃我们这小地方?
    他们对李长安最有好感。
    也许是因为他穿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袍,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白龙镇的人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然的敬重——镇子里几十年才出过一个秀才。
    到现在还在省城读书,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
    也许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架子,不像有些城里人那样鼻孔朝天、拿眼角看人。
    也许是因为他接过糖葫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那声谢谢说得不重不轻,不敷衍不过分,正好是白龙镇的人觉得舒服的那个度。
    不管是因为什么,李长安在走进白龙镇的第一天,就贏得了这里的人的喜欢。
    皇帝在镇子里的宅子,在镇子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但很精致。院墙上爬满了紫藤,花期已经过了。
    但藤蔓还很茂盛,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立体的水墨画。
    院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被磨得鋥亮,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黄府”两个字,字的笔画有些歪,像是小孩子写的。
    “我自己写的。”皇帝看到李长安在看那块匾额,笑著说,“写得不好,见笑了。”
    李长安看著那两个字。笔画確实不工整,但笔力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是用笔写的。
    皇帝的书法是好的,他是故意写成这样的,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故意写得像一个普通的商人。
    “写得很好。”李长安说,“有烟火气。”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他没有说什么,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景致不像是一个商人的宅子——没有假山,没有池塘,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只有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一口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排竹架子,架子上晾著衣服和被褥。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明一块暗一块的,像谁打翻了一罐金粉。
    “这里就是我在白龙镇的家。”皇帝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年祭祖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住几天。有时候不祭祖,也会来,微服私访的时候顺便住住。”
    皇后走进院子,轻车熟路地朝厨房走去。
    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从篮子里拿出帕子和碎银子,开始收拾。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次,不像一个皇后在做的事。
    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主妇——系上围裙,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弯著腰在灶台前忙来忙去。
    太子跑到槐树下,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叫了好几声才应。
    大皇子站在院子角落里,靠在墙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瞌睡。
    李长安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座宅子,这个地方,才是皇帝真正放鬆的地方。
    不是在皇宫里的那张龙椅上,不是在朝堂上的那个宝座上,而是在这里。
    在这座普普通通的、前后两进的宅子里,在这棵大槐树下,在这口水井旁。
    在这里,他不是皇帝,他是“黄老爷”,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一个喜欢跟街坊邻居聊天、喝两杯小酒、在太阳底下打盹的普通人。
    “长安,过来坐。”皇帝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朝他招了招手。
    李长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
    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明明暗暗的,像一首无声的歌。
    皇帝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李长安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你知道朕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他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汤,茶汤清澈见底,能看到杯底那几片茶叶,沉在水底,舒展开来,像几叶绿色的小舟。
    李长安端起茶杯,没有喝。“臣不知。”
    皇帝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石凳上,仰头看著头顶的槐树叶子。
    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掌在向他招手。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朕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盖过去,“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朕,不是穿著龙袍的那个朕,而是这个——坐在槐树下喝茶、跟街坊邻居聊天、被卖菜的大婶喊『黄老爷』的这个朕。”
    他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更接近於一种“交底”的东西,像是在说:朕把最真实的自己给你看了,你看到了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皇帝——他的头髮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每一道都很深。
    “陛下。”李长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您为什么选在这里?”
    皇帝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选在白龙镇?
    为什么选在这个离京城不远不近、既不是皇城也不是乡下的地方?
    “因为这里的人不认识朕。”皇帝说,“在他们眼里,朕就是一个做生意的老头,姓黄,挣了点钱,在这里买了套房,偶尔来住几天。”
    “他们跟朕说话的时候,不用跪,不用喊万岁,不用揣摩朕的心思,他们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跟朕借钱就跟朕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