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林长发的计划
湾仔,太子大厦顶楼。
整层都是太子集团总部的办公区域,但最深处那间办公室没有掛牌,走廊尽头是一扇胡桃木双开门,门面上没有任何標识,只在把手旁边嵌著一块黄铜铭牌,刻著三个小字:董事长。
门是关著的,走廊里的灯只开了壁灯,光线偏暗,把木纹的肌理照得温润而沉厚。
林荣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他在那扇门前停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檯灯。
灯光从书桌的左侧斜照过来,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照得发白,也將坐在桌后那人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林长发今年五十八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灰白的髮丝整整齐齐地往后贴著头皮,下頜线分明,眼窝深陷,眼珠在檯灯光下呈浅褐色。
他没有抬头,正在看一份用红笔標註过的施工进度报告,左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边缘,节奏不快,也不乱。
林荣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攥紧又鬆开,反覆了两三次。
他没有坐,那两把客人椅还在原位,但林长发没有让他坐,他就站著等。
檯灯的光在他父亲脸上拉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把颧骨和眉弓的轮廓刻画得格外硬朗。
等了大约十几秒,林长发翻了一页报告,用红笔在一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才抬起眼。
“什么事。“
林荣说:“爸,四面佛被抓了。“
林长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停在那道红线末端顿了大约两秒,然后把笔帽盖上,將钢笔搁在报告页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平直地看著林荣。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林荣又加了一句:“金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今晚,那个北佬的妹妹带人找上门,赖敬之亲自出手,四面佛的五雷正法被破了,人已经被关起来了。“
林长发没有说话。
他的脸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眼皮没有跳,嘴角没有抽,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在檯灯光线的斜照下,他放在小腹前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缓慢地来回摩挲了两次。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仔细盯著他的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林荣看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长发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四面佛的五雷正法,怎么破的?“
林荣把金公主门口发生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从赖敬之如何躲过那道雷、如何反击、如何把四面佛反制住,到最后被带进金公主后门关押,细节说得很清楚。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確保没有什么遗漏。
林长发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停止了摩挲,重新放平在桌面上。
“赖敬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材料上的標註,然后把目光从林荣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太子大厦顶层的视野极好,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半边港岛的天际线,此时夜色很深,灯火像一把碎钻洒在海湾的弧形边缘上,从湾仔一直延伸到铜锣湾。林长发看了那片灯火片刻,转过脸来。
“四面佛会开口吗?“
林荣摇头:“不好说。他是我从金三角那边请来的,跟我们之间没有直接的金钱往来记录,钱走的是中间人的路子,中间人也断乾净了。但万一他扛不住,把我们的名字说出来……“
林长发抬手打断了他,动作不大,但林荣立刻闭上了嘴。
林长发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在檯灯光束中慢慢升起来,散开成淡青色的雾靄。
他吸了第二口,把烟夹在指间,看著菸头的火星说:“他说出来又怎样?北佬能拿我怎样?靠一个风水先生,靠几个夜总会的打手,来太子大厦抓我?“
他语气很轻,轻到近乎温和,但那种温和像是一把刀被反覆磨过后刃面上反射出来的冷光。
林荣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已经彻底鬆开了,垂在腿侧一动不动。
林长发又吸了一口烟,把菸灰弹进桌面右侧的菸灰缸里,弹得很准,灰烬落进缸底没有散开来。
他说:“四面佛被抓,不等於事情结束了。他在北佬手上,北佬迟早会知道是我们在背后。但从知道到动手,中间有几步棋可以走,每一步棋走好了,都能把局面翻回来。“
他把烟夹回嘴里,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號。
等那边接通后他没有报名字,只说了一句:“来我办公室。“
然后掛断。
林荣问:“叫谁?“
林长发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摁灭了,把剩余的红笔批註也收尾了,然后把施工进度报告合拢放到桌面左侧。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从容,像是时间充裕得不需要赶任何节奏。
大约五分钟之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两短一长。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时重心压得很低,步伐均匀没有声响。
他进来后没有看林荣,直接走到桌前站定,微微頷首:“林先生。“
林长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那人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但不紧绷,目光落在林长发的桌面上,没有四处打量。
林长发说:“王律师,上次你帮我们处理的那份跨境贸易协议,对方的法人代表现在还在港岛吗?“
被称为王律师的男人点头:“在的。住半岛酒店,计划后天离开。“
林长发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林荣:“明天你约一下这位老板喝早茶,就说太子集团想续约。茶楼你挑,別在太子大厦附近,去九龙那边。“
他顿了一下,又说,
“带上郑经理,让他把去年那批货的帐目带上,就是那批从越南经金三角转运的货。“
林荣的神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爸,你是说……“
林长发靠回椅背,看著他的儿子:“那位老板不是普通生意人,他在金三角那边有武装力量,比四面佛管用。四佛会的人讲究的是法术,但法术这东西有克星,一招被破就没了退路。而武装力量不一样,子弹不会因为风水先生念了几句口诀就拐弯。“
他转头看向王律师,
“你等会儿起草一份委託书,以太子集团的名义,请那位老板的人帮忙处理一下港岛这边的业务纠纷,措辞不要写具体事项,笼统一点。报酬方面按上次的標准翻倍。“
王律师点头说好,从西装內袋掏出钢笔和笔记本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朝林长发微微点头,又朝林荣点了一下头,转身无声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父子两人。
林长发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在烟雾中看著他儿子:“你今晚不要回去了,就在大厦里住。客房一直空著,床单有人换。明天去约那位老板之前,先想好怎么说话。那位老板不认情面,只认利益。你能让他觉得跟我们合作赚得比跟別人多,他就听话。你要是让他觉得你心虚,他转头就能把你卖给北佬。“
林荣点头:“我明白。“
林长发把菸灰弹掉,目光重新落在窗外的夜景上。
那片灯火依然亮著,从湾仔一直延伸到九龙的方向,在黑沉沉的海水对面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林长发看著那片光,像是在看自己手中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两度:“当年我从一个码头苦力做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四面佛被抓了,但太子集团还在。北佬再能打,也打不垮一家扎根在港岛二十年的集团。“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荣脸上,在檯灯光线的照射下他的瞳孔缩得很小,浅褐色的虹膜泛著一种近乎金属的光泽:“明天早茶的事,去办吧。“
林荣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壁灯依然只开了一半,光线暗淡,他的脚步声沿著走廊向电梯方向移去,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皮鞋底踩在大理石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碰撞,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合的机械声里。
办公室里,林长发把那根烟抽完,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其中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男人,穿著旧式唐装,站在一棵大榕树下,笑容自然。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折角处裂开了一道细纹。
林长发看了那张照片两秒,合上相册放回抽屉最底层,用一摞文件夹压在上面,然后把抽屉推回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重新拿起施工进度报告,翻开刚才做批註的那一页,从头看起,像是刚才那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檯灯的光束安静地落在纸面上,映著那些红笔批註的线条,在深夜里泛著乾燥的暖意。
窗外港岛的灯火一片通明,海面上有渡轮慢悠悠地划过,尾跡在月光下拖成一条细长的银色绸带,然后被暗涌的海水吞没,什么痕跡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