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秘密任务

      苏天渢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翻滚落地,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跡。
    他的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鲜血直流,几颗牙齿混著血水吐了出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跋扈。
    这一击,白乘霖没有用天河剑。
    否则此刻滚落的,已经是苏天渢的人头了。
    倒不是白乘霖不想,而是他很清楚,眼下这种情况,他可以惩罚苏天渢,但绝不可能杀死苏天渢。
    因为那位一直未曾出现的化雨大圣,不会允许。
    事实也不出白乘霖所料。
    苏天渢倒地的下一瞬,一股惊人的威压瀰漫在大殿之內。
    那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隨著这股威压出现,大殿內竟骤然下起了雨——
    不是窗外的细雨,而是从虚空中凝结出的、带著某种法则之力的雨。
    那雨看似寻常,可落在族老们身上,一个个脸色大变,只觉得身体都要化开了一般,骨骼、血肉、经脉,仿佛都在被某种力量侵蚀,痛苦难当。
    族老们知道,是化雨大圣来了。
    下一刻,一道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中年男子,身穿一袭深青色的长袍,袍角绣著细密的云纹,面容清癯,眉目间带著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与淡漠。
    他的头髮以一根银簪束起,几缕白髮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化雨大圣。
    他目光淡漠扫过大殿,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族老,扫过满嘴鲜血的苏天渢。
    他没有说话,可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压迫,让人不敢直视,那些族老们一个个咬牙忍痛,浑身颤抖,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化雨大圣手腕一翻,一道灵光將苏天渢包裹起来。
    那灵光呈淡青色,柔和而温润,灵光中,苏天渢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肿胀消退,鲜血止住。
    那显然是某种治疗类的术法,並且还具有一定的禁錮效果——既治苏天渢的伤,也管住他不要再闹。
    做完这些,化雨大圣才扭头看向白乘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在我苏家大殿,辱我苏家嫡系,更是对我苏家嫡系大打出手……白公子,你做的有些过了。”
    “过了吗?”
    白乘霖手腕一翻,收回天河剑,神情不变地看著眼前这位大圣。
    没有辩解,没有爭论,因为白乘霖很清楚那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是淡然开口:
    “那不知化雨大圣,欲要如何呢?”
    “是打算为你苏家嫡系討回场面,还是……”
    白乘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將乘霖逐出清火城?”
    闻听此言,化雨大圣面无表情的面上,终於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著白乘霖的眸光微微动了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神情,但也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化雨大圣没有接白乘霖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天渢纵然再不济,也是我苏幕遮的人。於情於理,此事白公子都需要给我苏幕遮一个交代。”
    “不过……”
    “若本圣以大圣身份逼迫白公子,传出去未免让人笑话。所以,白公子便请自行离开吧。”
    “我苏幕遮不要任何交代,只请白公子离开我苏家之地,离开……清火城。”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
    不是命令,不是驱逐,而是“请”。
    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请”。
    面对化雨大圣的这番逐客令,白乘霖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却有冷光闪烁。
    其实自晨间听到叶寻的情报后,他就猜出了很多东西,而化雨大圣的出现,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比如……清火城这场连绵不断的细雨,想必就是化雨大圣的手笔。
    其目的,是为了找到叶寻。
    没错,苏幕遮就是那个暗中针对叶寻的势力。
    至於苏幕遮为何要这么做……结合苏天渢这个备受宠爱的紈絝会出现在清火城,答案其实並不难猜。
    是为了叶寻身上的气运。
    是为了叶寻身上的天命之子的机缘。
    而化雨大圣以苏天渢的嫉妒为饵,引白乘霖出手,藉此將白乘霖踢出棋盘……这番作为,更是印证了白乘霖的猜测。
    显然,化雨大圣是为了杜绝白乘霖也是为叶寻身上的气运而来。
    只需要让苏天渢挨一顿揍,就能名正言顺地將白乘霖撵走,事后没有任何人能对此多说什么。
    这笔买卖,很划算。
    而白乘霖此刻若是要强行留下,那就无疑是不给苏幕遮面子,更是不给化雨大圣面子——
    你都揍了人家一顿,人家不找你事,只是让你离开地盘,你还不愿意……这不赤裸裸的挑衅吗?
    若传出去,也是白乘霖不占理。
    只能说,化雨大圣不愧是大圣。
    甚至都不需要出手,便轻易地將白乘霖逼到了不得不主动退出的地步。
    只不过,化雨大圣有些太小覷白乘霖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白乘霖轻轻一笑,而后抬眸直视化雨大圣:
    “呵……化雨大圣这番话,却让乘霖有些搞不明白了。”
    “那苏天渢確实是你苏幕遮嫡系不错,但这里是清火城的苏家,而不是你苏幕遮的苏家。”
    “这里,怎么就成了你苏幕遮的地盘了?”
    化雨大圣神色不变。
    他扭头看向自刚才就一直面色惶恐、缩在一旁的苏衍:
    “苏衍……苏家主,要不你来为白公子解释解释,你清火城苏家是不是我苏幕遮的地盘?”
    苏衍一愣,面色愈发惶恐。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白乘霖已经面色不变地接过了话头:
    “乘霖並非不知主家与旁家的关係,只是乘霖更知,这世间不乏主家与旁家分离后不相往来者、世代为仇者、乃至旁家超过主家成为主家者。”
    “所以,这主家与旁家看似一体,可实则,早就是两个不同的家族了。”
    白乘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这清火城苏家,已从苏幕遮分离数千年之久,彼此之间更是鲜有往来。”
    “清火城苏家能有今日成就,仰仗的並非是苏幕遮,而是生活在这清火城的世代族人!”
    “化雨大圣今日突然至此,以苏幕遮的身份,赶走我这位清火城苏家的贵客……”
    “呵。”
    白乘霖轻笑一声,目光直视化雨大圣的眼睛:
    “也不知化雨大圣是將自己当做了清火城苏家的族人,还是苏幕遮的族人?”
    “而化雨大圣要赶走乘霖,到底是因为那苏天渢,还是因为……乘霖昨夜的那句,『让清火城苏家超过苏幕遮』?”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脸色大变!
    那些族老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如同见了鬼,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苏衍,却见苏衍腿一软,差点软倒在地。
    所有人都没想到,白乘霖敢说出这种话,更是將昨夜的事给摆到了明面上!
    正如白乘霖所说。
    他们清火城苏家早已从苏幕遮分离数千年了,对主家的关係其实很淡薄,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家族。
    之所以还打著苏幕遮的名號,只是因为苏幕遮强大而已。
    若是日后他们清火城苏家比苏幕遮更强大,看他们还会不会打苏幕遮的名號。
    说白了,就是如何对清火城苏家更有益,他们就会怎么做。
    但这些话属於心照不宣的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却从没有人摆在明面上过。
    而白乘霖,偏偏就说出来了。
    不仅如此,他还把昨夜那句话也摊在了桌面上。
    这样一来,化雨大圣要赶走白乘霖的理由虽然依旧成立,但若他真这么做了,传出去,定然会对苏幕遮產生极不有利的影响。
    一个主家,担心旁系超过自己,便將旁系的贵客赶走——这种消息若是传开,其余苏家旁系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苏幕遮是在打压他们、限制他们、害怕他们崛起?
    长此以往,旁系与主家的离心离德,是必然的事。
    化雨大圣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的眸光在白乘霖身上停留了一瞬,幽深如渊,似乎要將白乘霖看穿。
    他毕竟是大圣,喜怒不显於色,面色依旧淡漠:
    “白公子,你想多了。”
    化雨大圣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只是大將军的侄子,並非是大將军,你所保证的那个什么……『超过我苏幕遮的机会』?呵呵……”
    他毫不掩饰地嘲笑了一声,才继续开口:
    “等你日后达到大將军的境界了再说吧。”
    “而关於清火城苏家的事,你也无需操心。本圣此番前来的目的之一,便是要为清火城苏家送上一份机缘。”
    机缘?
    苏家眾人都不由下意识地看向化雨大圣。
    只有少数人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而更多的族老却是带著疑惑与戒备。
    他们很清楚,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
    白乘霖昨夜承诺的也只是“机会”,而化雨大圣说的,却是“机缘”。
    他们已经很久未曾与苏幕遮有过联繫了,一时间都拿不准化雨大圣的用意。
    这机缘,究竟是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白乘霖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淡然开口:
    “苏幕遮的机缘,和我白乘霖的机会,是不一样的。”
    “化雨大圣,你方才说的其实很对。我並不是姑姑,我所保证的那个机会……確实很难让人相信”
    “但是吧,你也搞错了一件事。”
    白乘霖微微一顿,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个邻家大男孩,乾净、无害、人畜无害。
    可这笑容落在化雨大圣眼里,却让他眸光一凝,心里有了股不好的预感。
    白乘霖再次开口:
    “昨夜我所说的这个机会,只是当时顺带的。最重要的是另一句话……乘霖此行,背负著一项姑姑的任务。”
    “乘霖无法轻易离开。”
    “若是化雨大圣不相信,那就只能劳烦化雨大圣,亲自问姑姑了。”
    说著,白乘霖掏出了一枚传音玉符。
    那玉符通体莹白,看起来与寻常传讯玉符並无二致。
    可隨著它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瀰漫开来。
    那气息只是一缕,极淡,极轻,可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却如山倾,如海覆,如天塌。
    那股气息中蕴含著无法言喻的威严与力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颤,呼吸凝滯。
    那是大將军的气息。
    化雨大圣的面色,终於变了。
    凝重,慎重,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他看著白乘霖手中的玉符,眸光剧烈闪烁。
    他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自然能分辨出这气息的真假——这是真的,是属於擎霄大將军的气息。
    “看化雨大圣的表情,想必也猜出来这枚玉符联繫的是谁了吧?”
    白乘霖將玉符递到化雨大圣面前,笑容更加灿烂:
    “请吧,化雨大圣。”
    化雨大圣紧紧盯著眼前这枚小小的玉符。
    他活了一万多年,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感觉了。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面对真正强者时的本能敬畏。
    尤其是这种感觉,还是来自一枚小小的玉符。
    他眸光闪动,盯了好一会儿,才终於伸手,缓缓拿向那枚玉符。
    而就在化雨大圣的手即將碰到玉符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
    他抬眸,看向白乘霖。
    白乘霖脸上依旧带著有恃无恐的笑意,手稳稳地举著玉符,没有半分颤抖。
    化雨大圣面色不变的收回了手,眸光深沉。
    “既然是大將军有任务,那便另当別论。”
    他的声音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强硬:
    “无论是清火城也好,还是我苏幕遮也好……都定会全力配合白公子。”
    话音落下,化雨大圣不再看白乘霖。
    他袖袍一挥,捲起地上瘫软的苏天渢,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大殿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迴荡:
    “苏家主,招待好白公子。事后来后山一趟。”
    大殿內的威压缓缓散去,那些族老们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一个个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苏衍站在原地,面色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白乘霖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殿外,雨声淅沥。
    殿內,灵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