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断粮
时间就像是钟錶上的格子，在时针和分针走走停停下，提瑞斯法林地来到了炎热的夏季。
联合巡逻队的足跡，在提瑞斯法林地的泥土上印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区域逐渐的放大，最终到达了最西边的静謐镇，成功和那个镇子里的亡灵接上了头。
人类士兵现在已经不再称呼被遗忘者是亡灵，而是称呼他们布瑞尔人或者静謐镇人。
双方从最初的生疏警惕，慢慢变得有了默契。
在联合巡逻队之外，其他巡逻的士兵在遇到布瑞尔人或者静謐镇人，他们会在林间交错而过，用口令確认身份。会在遭遇天灾军团时並肩出手，事后也能浅聊几句。
布瑞尔人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没有说话的动力。但是和人类接触的久了，慢慢的又开始適应这种过程。所有人类士兵在威廉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於是总会在巡逻的间隙和他们聊著以前作为人时候的家常。
让他们回忆起以前作为人时候的样子...这样做的好处立竿见影，每批次来巡逻的布瑞尔人士兵，都会很快接受前哨营地这群人类士兵。
这些消息毫无意外地在营地里传开了，儘管前哨营地作为一个前线防守要塞阵地，但其中的气氛还是一点点鬆弛下来。
平民们亲眼看见，那些布瑞尔人只是沿著中立线巡逻，从没有越过界限，更没有伤害过一个在外种植的人。这让他们开始逐渐的接受这些布瑞尔人存在的事实。
最初的恐惧像被风吹散的雾，渐渐淡了。
妇人敢抱著孩子走到营地边缘晾晒衣物，孩童敢追著蝴蝶靠近哨塔，就连田间劳作的平民，望见远处的布瑞尔人的巡逻队，也只是抬头瞥一眼，便继续弯腰锄地。
前哨营地，终於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平静。
消息像长了翅膀，穿过残破的林间，传到四方。
那些在山林里顛沛流离、靠著树皮草根苟活的难民，一个个鼓起勇气走出了藏身的树洞与废墟，目光执著地朝著同一个方向，向著消息传播的位置迁移。
“那有王国的军队！”
“那里有饭吃，饿不死。”
“亡灵不会攻打哪里！”
每天都有新的平民抵达营地门口。
拖家带口的，孤身一人的，背著奄奄一息的亲人的...
登记的士兵眼看著名册，一天比一天厚。
营房不够，便在广场东侧加盖简易木屋。床铺不够，便铺上乾草挤在一起。工具不够，托尔便带著人日夜赶製。
营地的范围一天天扩大，人声日益鼎沸。
可这在威廉眼里，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他站在哨塔上，望著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锁。
系统面板在他眼底轻轻展开，一行行数字冰冷而清晰。
【当前营地人口：1241人】
【现有存粮：严重不足】
【预计耗尽时间：10日】
【距离圣光麦成熟：45日】
缺口，一个多月。
“指挥官。”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罗文一身轻便的淡蓝色鎧甲，面色凝重地走上哨塔，目光扫过下方拥挤的营地，轻声道：“修士伊莱亚斯，已经是第三次来找我了。”
威廉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存粮撑不住了。”罗文的语气带著压抑，“新来的难民太多，多到我们根本来不及核算。伊莱亚斯说，按照现在的分发量，最多撑五天。”
威廉缓缓转身，看向罗文。
这位中年士官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几夜未眠。
“五天。”威廉重复了一遍，“麦熟，还要一个半月。”
“中间这一个多月，是空白。”罗文咬牙，“修士已经把每日配粮一减再减，士兵减半，平民只给稀粥。再往下压，就要饿死人了。”
威廉沉默片刻，开口道：“士兵的配粮不能再减。”
“我知道。”罗文点头，“可平民...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今天上午，有两个老人在领取麦粥时，直接饿晕在窗口。”
威廉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平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千万不能慌，谁也想不到营地的发展回到这种地步。
总会有办法的。
“走，”威廉抬脚往下走，“去粮仓。”
粮仓设在营地北侧，一栋加固过的木屋，外墙用粗木支撑，门口常年都有四名士兵持械守卫。
负责民政的修士伊莱亚斯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焦虑。
她一身修士袍浆洗得发白，面容憔悴，看见威廉过来，立刻快步上前。
“指挥官！”伊莱亚斯声音沙哑，“不得不想个办法了。”
“情况怎么样？”威廉直接问。
伊莱亚斯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不好，非常不好。早上清点库存，现有的粮食只能坚持到五天左右。”
“可新来的人还在不断增加。”修士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三天，撑不过三天！”
威廉走到粮仓门口，推门而入。
一股乾燥的麦香混合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粮仓里，一排排粮囤空空荡荡，只有最內侧两堆麦堆还算显眼，可一眼望去，便能看出底子有多薄。
伊莱亚斯跟在后面，声音低沉：“这已经是我们的全部。士兵们都能坚持，平民们的人数太多，如果粮食供应不够，会出岔子的。”
威廉走到粮囤边，伸手抓起一把麦粒。
颗粒饱满，带著圣光净化后的淡淡暖意。
“托尔那边问了呢？他们那边十多个小队在索利丹农场，”威廉问，“田里的麦，能不能提前一点？”
“除非有德鲁伊大师，帮我们催熟地里的粮食...”伊莱亚斯苦笑摇头：“我问过托尔了。青苗刚出苗，还在扎根。现在收割，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那是绝路。”
威廉缓缓鬆开手，麦粒从指缝滑落，掉回囤中。
“营地外围，有没有可以採集的野菜、野果、可食用的根茎？”
罗文上前一步：“我已经派了三批斥候出去。林地边缘能吃的，早就被逃难的平民挖光了。再往外，就是天灾游荡区，风险太大。而且土地也被污染了，想要找到食物也很难。”
威廉眼底光芒微闪，他想到了老熟人。
“布瑞尔...”威廉轻声吐出这两个字。“我们去布瑞尔！上次，我和霍克过去的时候，看到他们在种粮食！他们又不用吃饭！”
罗文脸色一变：“指挥官，您想和他们要粮？”
“这...可行吗？”伊莱亚斯有些目瞪口呆，“先不说他们给不给，就算他们给我们了...由一群亡灵种出来的粮食...谁敢吃。”
“他们是洛丹伦人，不要叫亡灵，是布瑞尔人。”威廉纠正伊莱亚斯的话，“他们曾经也在这片土地上种植农作物，不会见死不救。”
“可他们是亡灵！”罗文压低声音，“他们不需要吃粮食！他们对粮食没有需求，就算种又能种多少呢？”
威廉没有解释。
只有他知道，布瑞尔並非完全没有储备。
被遗忘者不需要进食，却会收集物资、储备乾粮，用以交换草药、材料、武器。
上次去布瑞尔的时候，他已经见到了那些布瑞尔人在用粮食交换东西。
塞弗伦手上，一定有粮。
“除了布瑞尔，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伊莱亚斯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最西边的废弃农庄？或者阿加曼德磨坊附近？”
罗文摇头：“那里全是天灾，而且早就被搜空了。”
粮仓里陷入死寂。
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会让他们饿死。”
良久威廉的话在空粮仓里响起，他想起了曾经死在自己坏里的托比和伊索，兄妹俩。
“目前，这是唯一的路。”
“可风险...”
“风险再大，”威廉打断他，目光望向粮仓门外，望向远方的布瑞尔，“也大不过活人饿死。”
“风险再大，大的过往我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吗？”
“联合巡逻已经证明，他们愿意和我们共存。”
“共存，就有交易的可能。”
伊莱亚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威廉说得对。
在南提瑞斯拉林地，除了向布瑞尔求助，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威廉收回目光，看向两人：“我现在就走。”
“现在就去？”罗文一惊，“不和其他人商量？”
“越快越好。”威廉迈步往外走，“晚一天，就多饿一天。”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粮仓里那点可怜的存粮，也看到了焦虑的伊莱亚斯。
【平民：伊莱亚斯】
【状態：忧虑、疲惫】
【忠诚：93】
【当前心愿：希望威廉大人能借到粮食。】
威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粮仓，来到马棚附近。
“霍克，”他沉声下令，“带两个人，跟我去一趟布瑞尔。”
不远处的霍克一愣，隨即立刻立正：“是！指挥官！”
罗文快步跟上：“我和您一起去。”
威廉摇头：“你留下，稳住营地。记住，指挥官和副指挥官，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营地。这个规矩任何时候都不能变。”
罗文脚步一顿，咬牙点头：“是！”
他望著威廉的背影，心里渐渐地有些感动。
作为曾经的血色十字军的士兵，他与这些亡灵交手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对他们的仇恨一点不比被遗忘者轻。
他在內心深处並不赞同威廉的做法。因为他的很多战友都是布瑞尔的亡灵杀死的。他无法忘记那些人死去时痛苦的表情。
可是此时，这位年轻的指挥官为了將两个形同陌路的种族，两个仇深似海的势力，重新捏合到一起，不惜一而再地捨身犯险。
去赌那位被遗忘者治安官，还念著一丝洛丹伦的旧情。
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还能再看见一次丰收。
“罗文啊，罗文。是时候放下心中的仇恨了。”
罗文嘆了口气，“我们这位指挥官大人是个好人，我不想辜负了他。“